田柾国麻木地点点头。回想起那些天在路上遇到的尸体,后半夜在林中惊起鸟丛的信号枪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逃亡时的恐惧,近在咫尺的夺命刀尖,手下无情的银色杀手……仿佛已经变成了他的梦魇,偶尔午夜梦回还是会惊出一身冷汗。
埃文斯重重地叹息一声,“我本还抱着一点希望,被淘汰的人或许还会活下来。你还记得我当时说的猜测吗?”
田柾国点点头,他现在的记忆力格外好,几乎能记住每天所有人说的话:“当时你猜测,军方不会放弃这么多b级精神力者。”
埃文斯:“对。但没想到,他们真的这么残忍。难道就因为这些人来自中立区吗?!没有国籍,也无法受到保护,所以连性命和人权都只能被轻贱地抛弃。”
田柾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现在只知道,有的人的确生来高贵,而有的人也的确轻如草芥。有的人命途本就一帆风顺,而有的人,不论多么努力,都无法改变被主宰、耍弄的现实。
埃文斯走后,田柾国开始在宿舍里重复白天的练习。回来的这些天里,他尝试过像往常一样睡去,但每次闭上眼,回忆就会如同汹涌的海浪般朝他拍来。
他既会梦见从前熟悉的事,也会梦见以前完全没有的记忆。梦见他还是婴儿时躺在母亲怀里时的触感,也梦见来自父亲的陌生声线。
更可怕的是到最后他都会梦回到中立区的下午,梦见金泰亨的脸。
他们在梦里做从前根本没做过的事,走在路上牵手,停下来拥抱。甚至回到那间散发着霉味的房间里,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聊天,聊他们小时候的事。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快要疯了。从前还可以通过训练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人,现在竟然会一直梦见那人。
更荒唐的是,他竟然会在梦里去吻金泰亨。
不止一次。也不只是浅尝辄止。
只是梦境每到这个时候就会陡然截止,他便在半夜醒来,久久无法再次入睡。他想,或许是自己的潜意识里就觉得他这么做荒唐到了极点,所以及时让他从溺亡的幻想中清醒过来。
梦里的金泰亨说他们以后约定要当互相喜欢的夫妻。
某天田柾国醒来时,浑身都上下都泛起鸡皮疙瘩。他蒙在被子里,脸烫得几乎可以滴出血,精神力也不受控制地在他脑子里乱窜。更加失控的是,他不知道自己那个地方是怎么了,将布料顶出一个羞耻的弧度,一直挺涨得难受。
有种本能驱使他用手去碰自己那个地方,可从前学到的羞耻心让他不敢去碰,只能夹着腿僵硬地等着那种小腹的燥热感散去,在被子里捂出半身的汗。
后来田柾国宁愿少睡几个小时的觉,也不愿意再清醒着睡去见到梦里的金泰亨。
他不应该对金泰亨产生那种荒唐的想法,他怎么可以对……一个伤害自己母亲的人……产生那样的想法。
他确信自己真的快要疯了,尤其是母亲仍然还是在生死未卜的时候。只有想到他母亲时他才能变得清醒一点。
白天的休息时段,田柾国又来到了通讯室,询问是否能让他跟母亲通话。
门外的守卫兵仍然是上次戏谑他的那两人。见他居然还没被淘汰,其中一个嘲讽道:“哟,你这小子还真活过第三轮啦,真看不出来啊。不过怎么还想来找妈妈啊?哈哈哈哈哈哈!”
田柾国对他的话没有反应,神情冷淡地说:“我已经向教官提交了通讯申请,我想知道什么时候能批准我和我的母亲通讯?我想知道她的近况。”
“不知道吧。这个得看上级的审批,还有你的理由正不正当。”一个士兵漫不经心地说。
“上级是谁?要找谁审批?需要多久?”
“怎么?又想越级请示?你还没长教训?”士兵背着枪,站在田柾国面前时仰仗身高轻蔑地俯视他,“快回去训练吧,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教官来抓你的时候,可别哭了喔,他可不管你是来找妈妈的还是干什么的。”
田柾国:“我不会越级请示,我只是想知道大概可以通过申请的时间。”
“哟,怎么声音还大起来了?都跟你说了这事情我们决定不了。你爱上哪儿上哪儿去,别在这儿碍眼。再不走就让你教官来了。”
田柾国隐隐握拳,最终仍然是垂下头离开了。
但他刚走出不到十几米远,后面的两名士兵就交头接耳地嘲笑起来。
“瞧他那样,真的是蠢啊。被罚了还要来问,晚上估计回去还要边想他妈一边哭吧,哈哈哈哈哈!”
“‘我已经向教官提交了通讯申请’~”一个士兵阴阳怪气地学着田柾国的语气,“一本正经的样子也太滑稽了,他的教官有来过通讯室吗?”
另一个士兵摇摇头,噗嗤一笑:“跟死人打电话哪儿用得着申请啊,找把枪就见到他妈——”
陡然飞来的一拳,将士兵的脸猝不及防地撞在墙壁上。田柾国睁大眼睛,抓着将那士兵的脑袋就往墙上一顿砸。谁都没反应过来他是怎样冲回来的,也不知道他哪儿来那么大的力气,两三下就把士兵的头盔给砸烂。
“你……你干什么?你给我停手!!!”一旁的士兵立刻持枪对准了他。
田柾国恍若未闻,提着那人脑袋又狠狠踢了他肚子两下。受过训练的士兵第一时间释放出精神力反制,却越发激起田柾国的愤怒。一时间,他的精神力毫无顾忌地释放出来,以绝对优势将那名士兵死死压制在原地,极具攻击性的精神力如尖刀一般刺穿了他的脑袋,没有伤口,那士兵却七窍流血,眼瞳蒙上了一层血雾。
这一切也不过是在眨眼间发生的事。一旁拿枪的士兵是名b级精神力者,虽然没有受到田柾国的攻击,但那人释放出来的恐怖的压制力也让他由内而外产生了剧烈的恐惧。
他颤抖着按下紧急求助的通讯,一时间周围红灯大作,警报声大响。
田柾国瞥了他一眼,还在释放的精神力让他再也拿不稳枪。他看见田柾国那双猩红的眼睛,仿佛看见了一头发狠的幼兽,龇着獠牙,似乎下一刻就会朝着他的脖颈咬来。
“你……”
田柾国呼吸急促,被警报声拉回了一点理智。看见脚下失神吐血的士兵,一时间又想起那天在森林来自背后吟语:
“杀了她。”
“你在犹豫什么?杀了她,就现在。”
不……我不想杀人……
暴怒的极点已经过去,他却好似回到了当晚的失控之中。脑袋里开始燃烧起使精神力沸腾的火焰,四肢仿佛已经充满了使不完的气力,能够立刻将这个家伙防护服下的身体击穿。
田柾国痛苦地抱着脑袋退后一步,佝偻起身子,几乎快要站不稳。眼看四周找他聚集而来的士兵越来越多,他已经无路可退。乌泱泱的人群中,他听不清混杂的声音,只看见每一张口舌都在嚼动,好似都在嘲笑他卑劣的命运,嬉笑他的无能。
直到他听见自己发出非人的怒吼。
一发麻醉弹击中了他的右臂,麻木感只停留在半截手臂中,没有继续蔓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寻找到了那子弹的源头,朝着那名军官扑去。
那名军官十分冷静,对着扑来的人四肢都补了几枪。麻药起效后,田柾国失力地倒在地上。直至最后有人在他脖子上注入镇静剂,他才彻底陷入了昏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