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柾国一怔,没想到金泰亨就这么同意了。
他没有马上释放精神力,也没有收回手,反而狐疑地看了金泰亨许久。
其实,作为一个顶尖的a级精神力者,他并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进入”对方的精神海才能试出这人的精神力等级。甚至于,在不确定对方的精神力等级时,贸然入侵对方的精神海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除非是想进行精神操纵。
只不过,他今日想做的除了试探金泰亨的精神力外,的确另有其事——a级精神力者能够通过精神力入侵窥见被入侵者的记忆——他真正想要到金泰亨的精神海中从寻找的,是这个家伙不为人知的过去。
在这之前,他给自己这次行动安插过很多理由:例如确定追杀对象的危险等级,从金家人身上搜集与联盟军相关的情报,寻找可以作为退路的把柄……但最终让他决定要提前来插手此次绑架的原因,其实是他已经等不及地……想来找这个人。
很想。
莫名其妙地,不停在想。
那段在邮轮上的短暂接触,留给他不少“后遗症”。
只不过,并非是为美貌流连,而是当时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那些画面,在当时迅速消逝不久后,又开始接连不断地在他脑袋中闪回。每当这个时候,他都觉得脑袋中有什么东西马上要冲出来了似的。但他始终无法辨别那到底是什么。
或许正是他在三年前醒来后丧失的那些记忆。
是的。实际上,活了24年的田柾国至今都想不起来前21年发生的事。醒来的这些年里,他始终都在寻找与自己身世有关的线索。尽管他已经从旧日档案和情报中得知自己曾经的种种经历:联盟军特种兵,因为被满世界通缉,最终沦落为一个难以抛头露脸活在阳光之下的杀手雇佣兵。但时间愈久,他愈是不甘心,无法容忍自己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卖命,杀无所谓的人。
金泰亨,是他这些年里遇见的第一个,直觉让他感觉到抓住了什么重要线索的关键人物。
一个月的蛰伏已经是他谨慎思索之后所能忍耐的最大限度。
他必须对这人出手,从他身上搜刮出来一些线索。
如果有必要,他也毫不介意真的对金家这群人出手,尽管这可能真的是会掉脑袋的事,但比起为寻求真相而死,他更不喜欢现在:不知所以地活。
金泰亨的行为其实处处都很可疑。不论是在邮轮上没有保镖把守的房间,还是现在从容不迫地同意他进入他的精神海。
照金泰亨自己的话讲,这世代,几乎没有比金家人更了解精神基因的人了。他不可能不知道贸然被人入侵精神海会有记忆泄露的后果。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低等级的精神力者,很可能还会因此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所以,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人可不是因为现在这样压制的局面而向他妥协。
而是对他也另有所图。而且,这人绝对不是一个看上去如此若不惊风的家伙,而是有他所不知的底牌。
未知的东西,往往才是最大的威胁。
这人或许也是一个不可小觑的a级精神力者。
金泰亨说不定也知道他能想到这一层,所以才表现得如此无所顾虑。
呵,如果真是这样……
那这人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坦白来讲,他很满意金泰亨这种旗鼓相当的“对手”,如果他们真的是“对手”的话。
思索一大通之后,田柾国的目光稍微柔软了些。不久之前他还在台下仰望的美人如今正乖巧地倚靠在他的手掌中,他当然得好好享受一番这样舒服、亲密的触碰——不管是不是逢场作戏——这个傲睨自若的金贵公子既然默许了他三番五次的“僭越”,甚至还主动贴了上来,他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除此之外,他也发觉自己竟然已经习惯了这人某些越界的举动。说是习惯也不准确,更精确的形容应该是……他乐在其中,而金泰亨看上去也是如此。
金泰亨微微蹙眉,细微颤动的眼皮半睁开不耐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差点让田柾国现在就想把这家伙的衣服给扒光,简直风情万种到极致。
“还没想好么?”
不像是单纯的催促,更像是邀请,也不是。
应该被形容为“勾引”才对。
田柾国轻笑着,似有似无地应了一声。
伸出空着的手去触碰金泰亨的额顶与太阳穴。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底牌究竟是什么才能让你如此有恃无恐吧,金泰亨。
——可千万别让我失望才是。
意念一动,指尖下触碰的地方很快隐隐传来一种热度。田柾国的眼底隐隐泛起一层暗金色的雾水,瞳仁的纹路开始变幻。金色的光脉埋在皮肤之下,从额头,脸颊,脖颈到肩头,一直延申至小臂,掌心,直至与那人连接的地方。整个过程,如同陈雪消融,从高山落下,又顺着经络,分割成陆上的条条径流,汇进另一片海去。
金泰亨额头上的皮肤下也逐渐布满了暗金色的纹路。
沿途没有阻挡,一路通顺。
只不过,愈加深入,田柾国愈发觉自己好似探入了一片无底洞,周围一片漆黑,根本找不到精神海的边际。
正当田柾国在无头探索中心生疑惑时,金泰亨重新睁开了眼,那双眼睛依旧是黑的彻底,没有半点精神力的光晕透露出来。只不过,看向身上之人的眼神已经截然不同,那更像是一种……难以捉摸、无比深刻的迷恋。
金泰亨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语气里多了几分宠溺无奈:“这是迷路了么?”
田柾国没有回答,正在渡用精神力的人本体意识会因投入程度出现或少或多的模糊,这就好比意识离开了自己的肉身,顺着自己的精神力游进了另一个世界。通常情况下,像田柾国这种训练有素的a级精神力者是不会彻底丢失自己的本体意识的。只不过,现在的他像是彻底陷进去了一样。
“还是我带你找吧。”
最终,金泰亨抬起手,勾住了田柾国的脑袋,让坐着的人俯下了身。两个人的距离迅速拉近,鼻尖在对方的眼下擦过,唇瓣在肌肤之间掠过。他拉着田柾国,让两个人的额头相贴在一起。
额头相触的地方,像是一条相互连通的捷径。更多海水就此汇了进去。
指尖的脉络断了,田柾国眨了眨眼,隐隐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牵住了,下意识无比熟练地扣住了那只温暖柔软的掌心。随后,意识又回到了那片漆黑之地。
一片被久置于黑暗中的空旷,亮起了一个光点。一开始,那个光点只有米粒大小,最后逐增大,直至能够照亮一片周身的灰,开始在一片黑暗中飘逸游荡。仔细看去,能看到那个光点的前端还有更小的一颗光点。那个小光点,暂且叫它小点点好了。大光点,暂且就叫它大球球好了,尽管它并没有球那么大,但的确比小点点大得多。不同于大球球浑身的暗金色,小点点通体都是一种极为纯粹的金色。小点点带着大球球在黑暗中四处飞舞。一会儿向空间里的高处飞去,划过一片灰蒙的天际,一会儿向低处俯冲,掠过凹凸起伏,但没有颜色的地面。它们一直向下滑翔,来到入了一片凹地的半腰处,正在向更深的地方飞去。不知飞了多久,飞了有多深,大球球始终都跟在小点点身后,没有回头,也没有四处张望。
越来越远,越来越久。
忽然,小点点消失了。大球球看着自己一直追逐的那个小光点就这么撞进地面里消失了。
大球球愣在原地,好像思考了一下。随即也向下冲去,一头撞进了地面。撞上去的瞬间,它只感觉到自己被撞得稀碎一地。
消失的小点点重新出现了。它在稀碎一地的大球球上空中来回飞舞,大球球觉得它在得逞一般地大笑。于是大球球的一部分——其中一个小球球突然从地上弹了起来,一口吞掉了小点点,又栽回到地上。
世界好像安静了,小球球们贴着地皮想。但其实从头到尾,这里都没有过半点响声。
这里的地皮格外的热,小球球们马上就要化了,化成一滩金水,渗进了地下。
这个世界从海域中心最深处的地表开始发生了变化。风和光晕都从那里开始凝聚,一片暗金色的涟漪在下一个瞬间就扫荡过了整片枯竭的海底。那层层推搡着的,没有具体形状的光,像是水一样,薄薄一层,轻轻地盖在裸露出的海底上。很快淡淡的光就在海的边界溢出,流到了岸上,不多时就给陆上所有的植被、礁石添上了光影的轮廓,隐隐涂抹着暗金色的调子。
不明显,但足以让田柾国在这个时刻看清这个世界的全貌。
一片枯竭的海洋。东南一角支起一座静谧到荒芜的孤岛。
一切没有颜色。
海水的影子悬浮在半空,看上去像是曾经泛着波浪的海面。
苍穹一片惨淡,被困在一个拥有具体形状的腔室里,但看上去又好似永远无法触及。在没有厚重云层遮挡的地方,天很薄,像一层膜,透着低饱和度的血红。
田柾国认出来,那是精神体腔室的边界。而这里,就是金泰亨的精神海。
他站在海岸边,看见徒有轮廓的浪潮冲刷过他赤裸的双脚,却没能感觉到海水的形状。
当转过身,便看见金泰亨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那个人手里捏着一个装着酒的高脚杯,柔软贴身衣角随风翻动,正好转头朝他看过来,嘴角扬起浅淡的笑意,并不惊讶,只说道:
“恭喜,你终于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