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黎东的大半领土都迎上了南兹塔沙漠的热浪。靠近贫民窟的晚市街道弥散着一股腐烂汗臭的气味——人挤人的气味。土坯房子被晒得掉下干壳，凹凸不平的墙面烂了大半。屋檐下走过一个缠着头巾的男人，因为热，没工夫注意脚下，把地上的墙皮踩了个碎。身后拽着的一头驴两三蹄子将地上的石灰蹬出了半米高的灰尘。惹得一个从摊位上转过身来，掀开面纱透气的棕皮女人吃了一口脏灰。她呸了一口口水，冲着前面那个穿着白袍子的男人骂了句脏话，心想，他早晚给驴踹死。口里糊了一口苦灰，又找不到水，她只能蹲下身来用手去刮自己的舌苔。

正当她背过身，挤着肉蹲在地上刮灰的时候，一个快步路过她摊贩的家伙顺走了架子上的一条丝巾，一路上撞开好几个人，拐进了一条巷道里。

田柾国抱着自己的左臂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把顺来的丝巾绕过自己左边的胳膊缠紧，快速用右手和嘴扯了个固定的疙瘩。豆大的汗从他的额头上滑下来，他皱着眉头，翻开左手，红黑色的血止不住地从掌心的血孔里流出来，里面已经被毒素染黑了。他试着握紧拳头发力。小臂紧实的肌肉上青筋显露，能看见黑色的血液顺着手腕处的静脉血管像树枝一样缓慢攀上来，直到遇到被绑紧的地方才不再向上蔓延。

看这样子，得快点回基地去。不然手得废掉半只。那些渣滓的手枪子弹打不穿他的手骨，但神经毒素能从里面把他的血管和肉给烧穿。但其实这些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这毒就是生疼，疼得他头顶直冒汗。

他走到了胡同的尽头，腾身跃起，翻过了三米高的土墙。拐过几个巷道之后房子逐渐稀疏，居住区外便是一片荒地。

贫民窟的住宅都是些几十年前政府安置时搭建的土窑房，从地图上看，就像是一颗颗烂在土里的土豆，长得尤其混乱。边缘是一道绵延数十公里的围墙。但是因为修得早，修得高，常年被人砸，被人撬，一时间看过去竟也有危楼将倾之势。

田柾国屈身在半腰高的草里快速跑到了墙下，沿着墙跑了几百米之后就碰颗树。他蹲下来，扒开树根下的土，那里裸露出一个金属材质的触面。他用手摁了下去，人工合成的语音随之响起：

“压力曲线正确。”

土塌下去一方，踢开表层土就能看见一条地下甬道。这里通往附近街区里一个废旧机械展区。

再见。以后再也不会接这种在穷乡僻野地儿的烂活了。

田柾国跳了进去，门自动关上。走出通道的时，天已经黑透了。展区门口无声无息停了辆黑色轿车。田柾国钻进车里，车辆随即发动，朝着预定的地点驶去。

田柾国在车里找到了止痛剂，打进手臂里，发现根本没用，这玩意儿也不是解药。一时间怒火中烧，想起来正事儿，拨通了通讯器。

“滴——”通讯器很快被接通，一个颇为愉悦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任务完成了？我在基地，有个惊喜要——”

“迪，下次再给我安排这种地方的脏活就记得找人替你收尸吧。”田柾国咬着牙说。

那个被称为迪的男人坏笑了两声，说道：“是你自己说的跟联盟军有关系的活都要留给你的。怎么？听语气是挂彩了？那个军火走私的家伙手下还能有伤得到你的人？”

“神、经、毒、素。回去我就让你常常这个毒是什么滋味。”

“我现在就能让驻留的飞行器自己开回来。到时候你就烂在中黎东好了。”

田柾国冷哼一声：“好啊，你可以试试，我能不能翻过国境找到你。”

对面没再多扯：“我得去开会。回了基地先别急着走，有个惊喜要给你。”

通讯被挂断。田柾国百无聊赖地靠在柔软的座椅上，尽管手上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也无妨他在不眠不休地蹲守了三天三夜之后，享受这一刻难得的松弛。

等到迪终于见到田柾国的时候，那人正潇洒地坐在他办公室里的老板椅上，不时摆弄着他桌上的装饰零件。

迪：“手好了？”

田柾国把手反过来，掌心中央有一块新长出来的皮肤。伤口已经痊愈了。

“啧。改造人就是天赋异禀啊。”迪不是第一次这么感叹了，田柾国只当作废话在听。

“你说的惊喜该不会就是回来给我听这么一句废话吧？”田柾国直起身，做出一副老板听员工汇报的模样。看得迪气不打一处来，奈何他知道自己怎么都打不过面前这个家伙，只能忍气吞声地把平板推到那人面前。

田柾国接过平板，划过冗长的任务难度评估页面，直奔暗杀对象的资料而去。

当简历上的照片映入他的眼底时，他低垂的眼眸微微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