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人不站着撒尿，跟妇人有何区别？”
“不站着撒尿是短半截了，还是直接给你缩回去了？”
他面红耳赤，半天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好半埋怨半撒娇地嘟哝：“算你狠！”
然后忆君切入下一个话题：“这是牙膏和牙刷，用来清洁口腔的，用的时候将牙膏挤在牙刷上，不要太多，半个手指头的长度就好了……这瓶是沐浴露，洗身子用的，对你来说力度可能稍微欠缺，不过你搓久一点就好了……这瓶是洗发水，你大概也不适合用，但先将就着吧，明天我再和你去买男士专用的……水龙头这样开，看到红色和蓝色的标志了吗？往红色这边打是热水，往蓝色那边打是冷水。花洒的话摁这个……”给他都演示一遍后，她问：“你都会用了吗？”
世民点头：“晓得了。”
“那你洗吧，我先出去了……”
“诶！”他挽着她的手，将她拖回来，脸上的神情竟可谓娇羞，“你还没教我怎么洗呢！”
忆君思索稍刻，确认自己没理解错：“你不会洗澡吗？”
世民不好意思地笑笑：“实不相瞒，我从前洗澡，少说也要十来个下人伺候着，有些管备水烧火，有些管调香更衣，还有专门的小厮负责搀扶、搓洗、拭干……莫说你们这儿的洗浴器具我用不明白，就是在咱们那儿，单给我一个桶子，我也不晓得怎么洗呀！还请先生您点拨一下，我试着学学！”
忆君一巴掌拍到自己脑门上——好家伙，这是比廖弘宇还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既然他不会洗澡，那很可能也不会穿衣梳头……难怪秦简给的衣服全是套头T恤加不带拉链、纽扣的长裤，敢情是复杂的款式他根本不懂穿？一想到伶牙俐齿的他，会拿衣服的两个袖子没办法，她就想笑。虽然麻烦，但很可爱。忆君才意识到他已经入侵了自己的大脑，并刻下一道指令：无论做什么你都喜欢我。
无论做什么都喜欢你——喜欢你抬起胳膊，把T恤掀过头颈时的姿态；喜欢你马尾刚一松开，便像不驯的荆棘丛开绽；喜欢我背过身去，等你将毛巾捆到腰上，你动作慢，我不耐烦了开始倒数，而你手忙脚乱地喊“再等等！”；喜欢我转过头去，看到你的手像鸡爪一样掐在毛巾边缘，笨拙又滑稽；喜欢我形容你的手像“鸡爪”，你恼羞成怒，改成“凤爪”后又没那么生气了……
你身上怎么那么多伤？有看着像几个月前的，有看着像几千年前。你说你从前是军人，被箭镞穿过、被马刀砍过，可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这些伤没一处落在你的灵魂。由此猜想你是喜欢战争的，尽管你矜持地说你爱好和平。
我怪你不懂爱惜自己，你耍赖似地说“只等回家让老婆爱惜”。问你老婆是谁，你又不说话了。原来我与你一样，都喜欢明知故问。
你的头发真扎手，估计是受你性格影响。你坐在镜子前，而我站在你身后，我们都借看洗头的动作来窥视对方的脸。
我让你自己洗一洗，你恶作剧似地揉着头发，泡沫像童话里的雪絮飞满浴室。没人教过你少女吹泡泡的姿势，但你无师自通了。你笑起来，连眼尾褶皱都是甜的。
我让你坐在淋浴间外，拔出花洒为你冲洗。我教你什么手感是洗发水过干净了，你很谦卑地说：“弟子已晓此理，谢先生教诲！”
我命令你这个弟子把头发擦干，你的笨手握惯了弓剑，果然适应不来毛巾。你把头发搓炸开了，我对着你笑，而你也跟着我笑。有那么一瞬间我错觉这种时光以前曾经历过。
我扔给你浴球，把你关进淋浴间。你高大的身影在里面尤其局促，花洒拿在你手上，袖珍得像麦克风。
你果不其然开始玩水，被我批评后才老实洗澡。水蒸汽给淋浴间镀上膜，你的身体趋于朦胧。
你把浴球揉出泡，一边搓胳膊一边问我：“我这手法可对？”
我说：“对，但不要太使劲。”你把皮肤当衣服搓了。
水不知不觉带累了你腰上的毛巾。它整个湿透了，沉甸甸地坠着。你的形状半浮出来，圆润得像即将隐进海面的半轮落日。
落日……难以想象我居然会拿这么美的事物作为我最厌恶的器官之喻体。
我情愿相信长在你身上的“它”不像长在廖弘宇身上的“它”那样丑陋。我情愿相信你的“它”会和你一样坦荡，不会在昂扬时伤人，疲软后又故作委屈：是你引诱了我。
想起从前在魏瑰家看《西西里的美丽传说》，郑北樾有意无意地提过一嘴：“很多男的都说这片子是他们的性启蒙。”
魏瑰说：“是啊，我们就没这福气了。”
我们都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所谓“性启蒙”，倒不如说是“男性启蒙”，女性一直被排除在外。青春期的她们读着女作家写的言情小说，心生对男性之向往，却对他们背后的情欲世界一无所知；直到被像鱼肉一样摊开在床之砧板上，目睹雄性丑陋的象征，才大呼上当。但是已经迟了。
男孩有莫妮卡·贝鲁奇，女孩有什么？
被廖弘宇掳夺的那个晚上，所有男人都在我心目中死去，包括现实中的、书里的、电视上的。
我早已不是处女，但我自认为从来没有过“性启蒙”——如果，不把廖弘宇的强取豪夺算作“性启蒙”的话。
直到现在，三十岁了，站在淋浴间外隔着水雾看你，我才隐约体会到男生看莫妮卡·贝鲁奇的感觉。虽然你毛发旺盛得不符合女性审美，虽然你腰上或多或少也有一点赘肉，虽然你的伤疤很狰狞，但你在淋浴间里像一片雨林葳蕤地盛开，没有什么能比这股生命力更阳刚、更符合对男性的印象了。
不经意间察觉到视线在毛巾上黏太久，我做贼心虚地抬起眼。你正好看着我，像屋主站在门外，大大方方地看着行窃完的小偷从玄关出来。
我的脸瞬间熟了，而你只是以洞若观火的眼神无伤大雅一笑。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逃也似地冲出浴室。与此同时，我心中那片死去多年的旱地，下起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