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医院走廊,白炽灯冷得刺骨,照在靖合那双还沾满血迹的手上。
他僵硬地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浑身的骨头像被抽走,只剩一具空壳。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况瑾冲到他面前,一向从容的导演此刻头发凌乱,衬衫歪斜,眼底是压不住的震怒。
“靖合!”
况瑾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靖合任由他抓着,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该怎么说?
说那个女人是冲他来的,说缪绡是替他挨了这一刀?
“说话!”
况瑾低吼,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况瑾的手机尖锐地响起。
他狠狠瞪了靖合一眼,松开手接起电话。
通话时间很短。况瑾的脸色随着听筒那头的声音越来越沉,最后变得铁青。
挂断电话,他再看向靖合时,眼里只剩鄙夷。
“王芬......那个女人的身份查到了。”
况瑾气得别过头,声音发颤,
“你还记得三年前,缪绡参与的那部电视剧吗?”
“你为了给受委屈的绡绡出气,匿名举报了资方税务问题,直接把剧组搞黄了,资金链断裂,项目停摆,一大群人被拖欠工资,几个月的心血付诸东流。”
靖合猛地抬头,一段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骤然闪过。
是,他做过。
那时他年轻气盛,见缪绡在剧组受了委屈,见那些所谓的导演和投资方敢踩在她头上作威作福,气得直接找濮思远把人一锅端了。
他那时气过了头,根本没考虑过后果,也没想过会牵连那么多无辜的人。
“王芬就是那个剧组的场务,一个单亲妈妈。”
“她孩子当时重病,每周要做透析,急着用钱。剧组停摆,工资拖欠,她唯一的经济来源没了。孩子没钱治......最后就......”
他叹口气,
“当年她看到你带着缪绡离开剧组,紧接着没多久剧组就出事,所以猜到了举报是你做的。她恨你入骨。这些年来,她没机会靠近你,所以挑了这次。”
况瑾的目光转向那盏亮着“手术中”的红灯,
“据她交代,她本来是冲着你去的,想在直播时要你的命,让全世界都看着,然后再自杀。结果中途被缪绡发现了。她觉得杀了谁都一样的,反正事情是你为了她才惹出来的。所以她临时转换目标,把所有账,都算在了绡绡头上。”
靖合只觉得全身瞬间冰冷。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当年自以为是的正义和保护,竟埋下了如此恶毒的种子,并在今天,由他最心爱的人用血来偿还。
他想起自己当年做这事时,是他哥哥靖远授意濮思远下的手。
哥哥当时似乎格外热心,主动揽过了所有操作。他那时只觉得是兄长的关心,此刻回想,却悚然惊觉——靖远或许并非真心想帮他,而是从一开始就故意留下破绽,让仇恨精准地找到他这个靶子。
借刀杀人,兵不血刃。
思绪一旦打开,更多被忽略的细节纷至沓来。
在那之后不久,哥哥就开始频繁关切缪绡的身体,甚至委婉地催促他们早点要孩子。当时他只以为是长辈的关心,现在想来,那背后藏着的,是何等冷酷的算计?
一旦他和缪绡有了孩子,那靖家留着自己还有什么用?他大可以送自己上西天,然后假惺惺地哭一场。孩子自然会被交到身为大伯、且实力雄厚的靖远手中抚养。到时候,靖远既能掌控家族的未来,又能彻底清除他这个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只怕到那时,为了封口,他连缪绡都不会放过。
他不寒而栗。
抢救室的门突然推开,护士神色凝重地走出来:
“病人失血过多,目前血库紧张,你们谁是AB型?”
“我是!”
靖合从座位上弹起来,急切地伸出胳膊,
“抽我的!要多少抽多少!”
护士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跟我来。”
献血室里,看着体内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流出,靖合才体会到那种迟来的、撕心裂肺的痛。
他被抽走的这点血,连缪绡为他流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濮思远说得没错。
他曾经以为的爱,是冲冠一怒,是不计后果。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真正的爱是克制,是责任,是深思熟虑后的守护,而不是将爱人置于险境的鲁莽。
他过去的所作所为,哪里是爱缪绡?
不过是满足他自己那点廉价的英雄主义私欲罢了。
他盯着那袋鲜红的血,一夜无眠。
直到第二天凌晨,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医生疲惫却如释重负地告知:
“抢救很成功,颈动脉险险避过,但失血太多,还没脱离危险期,先送ICU观察一段时间。”
靖合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一点。
隔着ICU的玻璃窗,他看着缪绡身上插满管子、苍白得像一碰就碎的样子,绝望地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绡绡,对不起,求你快点好起来吧......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
包括我自己......
###
ICU外的走廊,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缪绡的情况仍然危险,在彻底脱离危险前不允许家属探望。靖合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外面,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胡茬也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