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开机，剧组一下子忙了起来。

这种带有超现实元素的剧本对导演的个人水平和统筹能力要求非常高。况瑾的短板在此刻暴露无遗。他本质上是个靠灵感活着的摄影家，拍文艺片的时候尚能靠镜头的氛围感和缪绡精炼的台词遮丑，可面对这种涉及大量特效预演、光影联动和多部门协调的复杂剧作，他开始显得力不从心。

缪绡看不得作品毁掉，索性自己顶了上去。她几乎长在了监视器前，每天比场务来得早，比保洁走得晚，抠分镜、调光效，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八瓣用。

靖合也如愿穿上了那身“充满仙气”的杏鲍菇特制戏服。可惜这身衣服中看不中用，厚重的乳胶和手工缝制的孢子纹路让他行动极其受限，活像个被真空包装的巨型蟹棒。

他的戏份非常少，几天就能杀青，本想着就这几天功夫也够缪绡处理完剧组的大小事了。结果没想到况瑾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而咸美如又是个戏疯子，两人天天围着缪绡转，就嚼过的泡泡糖一样粘着她。

靖合眼见缪绡累得连水都顾不上喝，知道现在带走她不太现实，那便换个办法，分担些她的工作吧。于是他又接过况瑾的一部分现场协调工作。

就这样，缪绡才算缓过来些。

两人一个守在监视器旁，一个在现场调度，见面机会反而少得可怜。缪绡不爱用对讲机，有事也都是找况瑾发话，两人也就一天到头说不上两句话。到了晚上，她累得沾床就睡，等靖合洗完澡出来她早就做上梦了，哪还有机会增进感情？

几天下来，靖合忧伤地发现：进组非但没能贴贴，反而把日子过成了异地恋！

这天，靖合趁转场卸了妆，提着熬好的红豆桂圆粥直奔导演棚。

棚里没开大灯，屏幕幽幽亮着，缪绡和况瑾正头挨着头盯着回放。

“绡绡，你觉不觉得美如刚才回头那个镜头运动不太好？”

况瑾手里转着笔，眉头紧锁，

“虽然机位推得很漂亮，但我觉得太呆了。如果在这个节点，我们切一个带有主观视角的小推轨......”

“不行，推轨太重了，会破坏观众情绪的。”

缪绡连头都没抬，翻着手里的分镜稿，

“她现在的状态不是惊恐，是意识的下沉，所以要让观众也跟着她下沉意识，这样才能起到小转场的作用。非要说换种镜头，那可以试试鱼眼镜头边缘的轻微畸变。”

“嗯......确实会有一种生理不适感，而且可以集中观众注意力。”

况瑾往回倒了点画面，

“我懂你的意思了，我让光效再调冷半个色调，把红色的饱和度压下去。”

“可以试一条。”

靖合拎着粥站在半米外，听得满头雾水——

他们到底在叽里咕噜说什么？

从头到尾，他们说的话每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刚来地球的外星人。

难道是他们又开始心灵相通了？

“绡绡，喝点水吧。”

他压下心头的酸涩把杯子递过去。

“谢谢。”

缪绡下意识接过，眼神却像粘在屏幕上一样，喝了一口便继续和况瑾热聊走位，连个回头都没给。

靖合默默退出导演棚，风一吹，觉得自己不仅像个巨型蟹棒，还像个仙侠爱情剧里给男女主送晚饭的小太监！

可转念一想，缪绡只是太投入工作，他们聊的也只是工作而已。

是的，一定是这样。

为了呈现梦境的荒诞感，剧组在一个巨大绿幕棚里搭了景。

这一场，是女主角在潜意识森林里狂奔，最终跌入杏鲍菇怀抱的重头戏。

靖合穿着那身高定蘑菇服被吊在半空中，勒得肋骨生疼。

这衣服贵得离谱且易脏，只要穿上，他就成了“定点蘑菇”，连上厕所都要四五个人伺候。

他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地面。

不远处，缪绡正拿着剧本，亲身给咸美如示范走位。那个地方的地面铺满了人造的湿滑苔藓，缪绡踩着长靴，走得有些艰难。

“小心！”

况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缪绡的胳膊。

缪绡站稳后，极其自然地拍了拍况瑾的手背示意没事。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一起。况瑾个子高，微微低着头听缪绡说话；缪绡仰着头，手里拿着笔在剧本上写写画画，偶尔指出机位的方向。从靖合的角度看过去，他们两个的剪影在巨大的补光灯下重叠在一起......默契得像是老夫老妻。

他在半空轻轻挣扎了一下，想喊她过来，也揉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