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吗?这两周一直没空回去呢,不过后天我会回去的,怎么了呢?”
靖合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后天”这个词上重重擂了一下:
“想问你有没有时间。”
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随口一问。
缪绡笑了: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后天一整天都会有时间的,所以......我们做什么呢?”
做什么?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想约你......一起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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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怎么才能装作不动声色呢?
靖合一生都在研究这个课题。
一起晒太阳是随口说的糊涂话,但老天爷却足够善良,后天果然是个万里无云、金光灿烂的好天气。
已经是四月底,风暖融融的。学校后面的公园,草坪刚刚被修剪过,整齐得像一块巨大的法兰绒毯,草尖上还挂着细小的、折射着阳光的水珠。自动喷灌器在不远处缓慢旋转,水雾弥散在空气里,带来一股混合着青草汁液和水腥气的、潮湿又清新的味道。
几个孩子尖叫着追逐水雾的彩虹,小脚丫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身后的家长们紧跟着屁股后面叮嘱。
靖合早早来了,坐在草地上一处不显眼的地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裤腿上,树叶的影子也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他盯着那跳跃的光斑,一秒一秒数着时间。
这该死的冲动让他提前了太多,以至于他几乎要融进这片草地里。
缪绡出现的时候,旋转的喷灌器恰好喷出一道水幕,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却也像涂了凡士林的镜头,瞬间模糊了靖合的视线。
水珠啪嗒啪嗒纷纷死在地上。
然后,他就看到,穿着素色长裙的缪绡,正踩着这片快要和自己融为一体的草地,一步一步,清晰地向他走来。
他没有起身,只是仰头看着她走近。
缪绡径直走到他旁边,很自然地屈膝坐了下来。草地柔软地陷下去一小块。
她眼神温和地看着他:
“这两周有点忙,没顾得上回来,都没去看你排练,食言了,真是不好意思。”
靖合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草叶上,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你的事当然最重要。”
这话说着轻描淡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份翻涌着的酸涩。他不想显得斤斤计较,更怕暴露自己那点可悲的不甘心,就好像只要装得足够懂事,那份被忽视的失落就能被压下去一点似的。
缪绡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看着他:
“看你状态还不错。一直在排练?没去接摄影的活儿?”
靖合:
“没有。”
这半个月他推掉了几乎所有摄影的邀约,说不上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心底有个模糊的声音在催促他不能再懈怠下去。也许因为......缪绡上次那番无意间说过的话吧。
缪绡:
“也好。”
她轻轻应了一声,而后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撑在身后的草地上,裸露的小腿线条舒展地搭在翠绿的草叶上,长裙下漏出的肌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
她似乎很享受这片阳光和草地带来的片刻松弛。
“还从来没有人约过我晒太阳呢。”
她语气带着点笑意。
靖合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一根草叶:
“不喜欢?我们也可以做些别的......”
她却笑了,抬眼看他:
“很喜欢,真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真诚了些,
“这样安静地待着,很舒服。我还从来没有这样享受过呢。”
说完,她干脆直接向后躺倒在草地上,闭上了眼睛。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脸上,细长的睫毛在光线下根根分明。
他的目光胶着在她脸上,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股隐秘的暖流在四肢百骸蔓延开。他嘴角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上扬,赶紧抿了抿唇。
靖合温声提醒:
“草坪上有好多孩子踩来踩去,还有水汽,不干净的。别弄脏了头发。”
缪绡闻言睁开眼,对他懒洋洋地笑了笑,那笑容像被阳光晒化了似的。
下一秒,她忽然抬起头,动作带着点慵懒的随意,慢慢挪近靖合身边。在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她的头已经轻轻枕在了他的大腿上。
她侧过脸,脸颊甚至无意识地在他腿上蹭了蹭,似乎是找到了一个舒服的角度,她顺着他的胸口,抬眼去看他的表情。
靖合的身体瞬间僵直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头部的重量、脸颊的柔软触感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时细微的起伏。一股热意从被她枕着的地方直冲上头顶,耳朵尖都开始发烫。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喉咙发紧,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只好这样了。”
她像是解释,又像是撒娇。没等靖合反应,她先开了口,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我好累啊,最近真的好累啊......谢谢你。”
说完,她再次闭上眼睛,一只手也自然地搭了上来,轻轻蜷着放在他的膝盖上。
他似乎成了庙里被供奉的石像雕塑,一动不敢动。
全身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与她接触的地方——
她枕在腿上的重量、她呼吸的温热、她搭在膝头的手指带来的细微温度。
周围的声音——水雾落在草叶上的沙沙声、远处孩子的嬉闹声......
一切都模糊了,时间被无限拉长、凝滞。
他垂眸看着腿上那近在咫尺的脸,柔和的脸部线条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随着呼吸有极轻微的颤动,饱满的唇瓣微微张开一点缝隙,她睡得这样毫无防备。
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珍视感在他心底无声地膨胀开。
大约半个小时后,她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眼睛,眼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和淡淡的血丝。
“怎么睡着了......”
她低声咕哝,带着点懊恼。
她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又在他腿上依赖般地蹭了蹭脸颊。
“抱歉,”
她声音还带着睡意,
“你找我一定是有事吧?都怪我睡着了。是有什么事呢?”
靖合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
“也......没什么。”
缪绡没提绯闻的事,这反而让他更焦虑了。
他觉得自己要是主动提起这事那自己就完全落了下风,就好像显得自己特别在意这不要紧的事,这样自己的姿态就更低了。
可这样僵持着也不是个事,他真的想知道缪绡的态度。
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了口:
“他们最近在说我们,都是一些有的没的......这对你不好。”
缪绡枕着他的腿,闻言却轻轻笑了,甚至又闭上了眼睛,还翻了个身,脸朝着他的方向:
“这样啊......”
“随他们说去吧。”
他摸不清这笑容和轻飘飘回答背后的意思。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回答算不上坏,于是现下还颇有洋洋自得,好像自己和缪绡才是同一世界的人,其他人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罢了,在她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们又以这个姿势在草地上坐了约莫半个小时,聊了些有的没的,后来靖合看了眼时间,说:
“我得回去上课了。”
缪绡睁开眼,仰着脸看他,一脸无辜。
“你不送我回去吗?”
那语气像是天经地义。
靖合看着她仰起的脸,认命地笑了:
“当然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