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西厢,看见桌上放着一包桂花糕,下面压着一张纸,歪歪扭扭地写着:“给歆落姐姐,对不起。”
是温语棠的字。
冷歆落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苦。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四岁的小团子,说要保护她。
现在,那个小团子七岁了,依然想保护她。
可是我的小朋友,你保护不了我。
我也保护不了你。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七岁的年龄,还有身份,规矩,和这座深宅大院,筑起的无形的高墙。
温语棠十岁那年,冷歆落十六岁。
三年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
温晏卿最终还是没娶苏婉。不是家里反对,是苏婉自己走了。她留下一封信,说不想耽误温晏卿,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温晏卿消沉了一段时间,又回了上海,继续过他浪荡公子的生活。退婚的事,不了了之。
温语棠长大了,抽条了,从圆滚滚的小团子,长成了纤细的少女。她依然学琴,琴艺进步很快,先生说她有天分。她也依然写字,字越来越好看,有了冷歆落七分风骨。
只是,她很少能见到冷歆落了。
那天之后,温晏恒真的限制了她去西厢的次数。一开始是每天一次,后来是三天一次,再后来是七天一次。每次去,都有丫鬟跟着,时间不能超过一炷香。
“为什么?”她问父亲。
“男女七岁不同席,你们虽然都是女孩,但年纪渐长,也该避嫌了。”温晏恒这样回答。
“可歆落姐姐不是外人!”
“她是你小叔叔未过门的妻子,更该注意分寸。”
温语棠不懂,但她拗不过父亲。于是她学会了数日子,像囚徒数着放风的日子。一到可以去西厢的那天,她就早早起床,挑最好看的衣服,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功课,然后飞奔而去。
冷歆落也在变。十六岁的她,彻底长开了。五官精致,气质清冷,像一枝带露的白梅。她还是话少,但看温语棠的眼神,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歆落姐姐,我又学了一首新曲子,弹给你听好不好?”
“歆落姐姐,先生夸我的字有进步了,你看!”
“歆落姐姐,三哥今天又欺负我,你帮我教训他……”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冷歆落就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手里做着自己的事——有时候是绣花,有时候是抄经,有时候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歆落姐姐,你在想什么?”温语棠问。
“没什么。”冷歆落收回视线,“棠棠,你该回去了。”
“还早呢……”
“不早了。”冷歆落站起来,送她到门口,“下次再来。”
每次都是这样,不冷不热,不近不远。温语棠觉得,她和歆落姐姐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她拼命想靠近,冷歆落就悄悄后退,永远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直到那天,她偷听到了父母的谈话。
那天先生提前下课,她想着去母亲那里讨点心吃。走到门口,听见父母在说话。
“……棠棠也十岁了,该懂事了。”是温晏恒的声音,“她总往西厢跑,不像话。”
“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也是自然。”母亲的声音温柔。
“感情好是一回事,但……”温晏恒压低声音,“你难道看不出来?棠棠对冷歆落,太过依赖了。这不是好苗头。”
“你的意思是……”
“冷家那孩子,心思深。她讨好棠棠,未必没有自己的打算。棠棠单纯,被她拿捏得死死的。长此以往,怕是要出事。”
“可冷歆落不是那种人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温晏恒打断她,“总之,以后不能再让她们常来往。等冷歆落满了十八,就让她和小卿完婚。棠棠也该说亲了,我看了几家,都不错……”
后面的话,温语棠没听清。她脑子里嗡嗡的,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歆落姐姐要嫁人了。
嫁给小叔叔。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发呆。嫁人是什么意思?就是像母亲那样,搬到别人家去,生儿育女,再也不回来了吗?
那歆落姐姐也会这样吗?离开温家,再也不回来了?
不行。
她跳起来,往外跑。丫鬟在后面追:“小姐!你去哪儿?”
“别跟着我!”
她跑到西厢,砰地推开门。冷歆落正在绣花,被她吓了一跳,针扎了手指,冒出一颗血珠。
“棠棠?你怎么……”
“你要嫁人了?”温语棠打断她,声音在发抖。
冷歆落愣住,随即明白了什么。她放下绣绷,用手帕按着手指:“你听到了?”
“是不是真的?你要嫁给小叔叔?要离开温家?”
“……是。”冷歆落垂下眼,“等我满十八岁,就会和你小叔叔完婚。大概,不会在温家老宅接着住了。”
“不要!”温语棠冲过去,抓住她的袖子,“我不要你嫁人!我不要你走!”
“棠棠……”
“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你答应过的!”
“我从未答应过。”冷歆落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温语棠,我是你小叔叔的未婚妻,嫁给他是我的本分。”
“可你不喜欢小叔叔!他也不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喜不喜欢,不重要。”冷歆落掰开她的手,“重要的是,这是命。”
“什么是命?我不懂!”温语棠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只知道,我不想你走,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冷歆落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温语棠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滚。她伸手,想擦掉温语棠的眼泪,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语棠,你十岁了,该长大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冷,“有些话,不能乱说。有些心思,不能有。”
“什么心思?我有什么心思?!”温语棠不懂,她只是本能地反驳,“我喜欢歆落姐姐,想和歆落姐姐在一起,这有什么错?!”
“错在我是你小叔叔的未婚妻,错在你我是姑侄,错在这个世道,容不下这样的喜欢。”冷歆落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棠棠,从现在起,忘了我。好好做你的温家大小姐,将来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平安一生。”
“我不……”
“出去。”冷歆落背过身,声音是温语棠从未听过的冰冷,“以后,不要再来西厢了。”
温语棠站在原地,看着冷歆落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孤傲的梅,在寒风中独自绽放,也独自凋零。
她忽然明白了,她和歆落姐姐之间,隔着的不是七年的时光,而是一道天堑。一道叫“伦常”,叫“规矩”,叫“命运”的天堑。
她抹了把眼泪,转身跑了出去。
从那以后,她真的没再去过西厢。冷歆落也没来找过她。她们像两条相交过的线,短暂相遇,然后朝着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
只是偶尔,在琴声里,在笔墨间,在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那个梧桐树下的下午,想起那个说“眼泪是咸的,会腌疼皮肤”的姐姐。
而西厢的冷歆落,在无数个深夜里,就着月光,一遍遍抄写《金刚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经文能化解的。
比如那个小女孩的眼泪。
比如自己心里,那不该有的悸动。
冷歆落十八岁那年春天,温家开始张罗婚事。
红绸挂满了屋檐,喜字贴满了门窗。下人们忙进忙出,脸上都带着笑——不管真心假意,主子大喜,总得装出高兴的样子。
冷歆落像个木偶,被摆布着试嫁衣,量尺寸,学规矩。嫁衣是大红的,绣着金线凤凰,华丽得刺眼。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妆容精致,凤冠霞帔,像个戏子。
“真好看。”喜娘在旁边奉承,“小姐天生就是做新娘的料。”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这真的是她吗?那个在苏州小巷里奔跑的小女孩,那个在温家谨小慎微的童养媳,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抄经的冷歆落?
不,镜子里的人,是温晏卿的新娘,是江家的二少奶奶,是即将被关进另一个笼子的金丝雀。
“歆落姐姐。”
她回头,看见温语棠站在门口。十一岁的少女,已经初现风华,穿着浅粉的裙子,像枝头初绽的桃花。
“大小姐。”她垂下眼,用最规矩的称呼。
温语棠的眼神黯了黯,走进来,挥手让喜娘退下。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一定要嫁吗?”温语棠问,声音很轻。
“嗯。”
“不能……不走吗?”
冷歆落没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人群,轻声说:“棠棠,你看那些喜字,贴得多端正。可你知道吗,喜字的背面,是空白的。就像这场婚事,表面风光,内里空空。”
温语棠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春日的阳光很好,洒在红绸上,泛着暖洋洋的光。可她们心里,都是冷的。
“我讨厌红色。”温语棠忽然说。
冷歆落转头看她。
“以前觉得红色喜庆,现在觉得刺眼。”温语棠的声音有些哽咽,“歆落姐姐,我宁愿你还是那个在西厢绣花的你,而不是现在这个,穿着嫁衣,要嫁给别人的你。”
“人总是要长大的。”冷歆落说,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棠棠,你也会长大,也会穿上嫁衣,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人。”
“我不要!”温语棠抓住她的手,很用力,指甲陷进她的肉里,“我不要嫁人!我要和你在一起!”
“别说傻话。”冷歆落想抽回手,但温语棠握得很紧。
“我不是傻话!”温语棠哭了,眼泪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滚烫,“歆落姐姐,我喜欢你,不是妹妹对姐姐的喜欢,是……是想永远和你在一起的喜欢!我想明白了,这几年,我每天都在想,我想明白了!”
冷歆落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她看着温语棠,看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那里面的感情,炽热,纯粹,不加掩饰。
“你……”她声音发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荒唐,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温语棠哭得更凶,“这几年,我每天数着日子,盼着能见你一面。见了面,又不敢多说,怕你赶我走。歆落姐姐,我难受,我这里难受……”
她拉着冷歆落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心跳如擂鼓。
冷歆落的手在抖。她想抽回来,但江若芷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掌心,那么真实,那么滚烫。她何尝不想带她一起逃?可逃,逃到哪里去呢?逃,以什么谋生呢?逃,温家怎么可能会让温语棠这个宝贝女儿流落在外啊?
“棠棠,放手。”她闭了闭眼,声音嘶哑。
“我不放!放了你就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你属于我!”温语棠喊出来,又赶紧压低声音,像受伤的小兽,“你属于我……冷歆落,从四岁那年,你在梧桐树下绣花,我走过去问你名字的那一刻起,你就属于我了。只是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冷歆落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女孩,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恋和痛苦。那一瞬间,她筑了多少年的心墙,轰然倒塌。
“傻子……”她轻声说,伸手擦掉温语棠的眼泪,“真是个傻子……”
“我就是傻!”温语棠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歆落姐姐,你别嫁,我们逃吧,逃得远远的,去哪里都好……”
冷歆落没有推开她。她闻着温语棠发间的清香,感受着怀里的温暖,那颗冰封了十八年的心,一点点裂开,涌出滚烫的岩浆。
她也想逃。想带这个女孩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温家,没有规矩,没有伦常的地方。就她们两个人,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可是……
“棠棠,我不能。”她轻轻推开温语棠,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我逃了,你怎么办?温家怎么办?你爹娘,你哥哥们,还有你小叔叔……他们会成为全城的笑柄。而你,会被指指点点,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不在乎……”
“我在乎。”冷歆落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棠棠,我喜欢你,比你想的还要喜欢。所以,我不能毁了你。”
温语棠愣住了。这是冷歆落第一次说“喜欢”,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你……”
“是,我喜欢你。”冷歆落笑了,笑容很苦,“从你四岁那年,说要保护我开始,我就喜欢你了。可我是你小叔叔的未婚妻,是你名义上的长辈。这份喜欢,是罪孽,是禁忌,是永远见不得光的。”
“我不怕……”
“我怕。”冷歆落打断她,“我怕你受苦,怕你被人指指点点,怕你因为我,失去一切。棠棠,你还小,你的路还长。忘了我,好好生活,这就是对我最大的成全。”
“不……”温语棠拼命摇头,眼泪不停地流,“我不要忘记你……不要……”
冷歆落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她抬手,轻轻抚过温语棠的脸,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棠棠,听话。”她轻声说,“这是我最后一次,以歆落姐姐的身份求你。忘了我,好好长大。就当这一切,是一场梦。”
“那如果我不想醒呢?”
“梦总是要醒的。”冷歆落收回手,转过身,不再看她,“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温语棠站在原地,看着冷歆落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修竹,宁折不弯。可她知道,那挺直的脊梁下,是怎样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她没有再纠缠,也没有再哭。只是深深看了冷歆落一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房间,走出西厢,走出冷歆落的生命。
那天晚上,冷歆落烧掉了所有温语棠送她的东西——那支毛笔,那些字帖,那些小玩意儿。火焰跳动着,映着她苍白的脸,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三天后,婚礼如期举行。
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冷歆落穿着大红嫁衣,蒙着盖头,被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走进喜堂。她看不见外面的热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敲丧钟。
拜堂,行礼,送入洞房。
新房里,红烛高烧。温晏卿喝得醉醺醺的,掀开她的盖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冷歆落,我们终究还是成了夫妻。”他的笑容里,有些苦涩。
“小叔叔……”
“还叫小叔叔?”温晏卿坐到她身边,身上的酒气扑面而来,“该改口了。”
冷歆落没说话。
温晏卿看了她许久,忽然叹了口气:“歆落,对不起。”
“小叔叔为何道歉?”
“为我当年的承诺,为我没能放你走,为……”他顿了顿,“为这桩婚事。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也不愿意。可这就是命,我们谁都逃不掉。”
冷歆落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那双手,曾经被温语棠紧紧握住,说过“我喜欢你”。
“小叔叔,我们做一对名义夫妻吧。”她轻声说,“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互不干涉。”
温晏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正合我意。”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歆落,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他没有回头,“苏婉回来了,在上海。我下个月就去上海,可能……很久不回来。这个家,就拜托你了。”
“好。”
门开了,又关上。新房里,只剩下冷歆落一个人,和一对燃烧的红烛。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花香。远处,温语棠的院子还亮着灯。
她想起,温语棠说:“我讨厌红色。”
现在,她也讨厌了。
这一夜,温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而两个少女的心,一个在花烛下寸寸成灰,一个在孤灯里夜夜泣血。
五年后。
江若芷十八岁了,到了该说亲的年纪。提亲的人踏破门槛,温晏恒挑花了眼,最后定下了城东林家的公子,家世相当,人品端正,是门好亲事。
温语棠没反对。这五年来,她像变了个人,不再活泼,不再爱笑,整日待在房里,不是弹琴,就是写字。她的话越来越少,笑容也越来越少,只有弹琴的时候,眼睛里才会有一点点光。
那光,是为了谁,只有她自己知道。
冷歆落这五年,过得平静如水。温晏卿果然去了上海,很少回来。她守着空房,打理着温家的内务——温夫人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渐渐把家事都交给她。她做得很好,井井有条,上下都服气。
只是,她再也没去过西厢。那里锁起来了,像锁住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她们偶尔会在家宴上遇见,隔着长长的桌子,遥遥相望,然后各自移开视线。五年时间,足以让少女长成,也足以让一些感情,沉淀,发酵,变成心底最深的秘密。
温语棠定亲那日,冷歆落一个人在房里坐了很久。她拿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温语棠七岁时写的一幅字,歪歪扭扭的:
“月落乌啼霜满天”。
她给她讲过这句诗的故事,这也是她教她写的第一句诗。那时候的温语棠,小手还握不稳笔,却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
“歆落姐姐,你的名字和这句诗的意境很相似吗?”
“嗯。”
“真好听。我以后也要取个有诗意的名字。”
“你就叫语棠,也很好听。”
“语棠是什么意思?”
“棠是海棠花,你父母希望你言辞如美玉般温润,内心如甘棠般清新。”
“那我和歆落姐姐,一个落,一个棠,合起来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月亮落在海棠上!”温语棠眼睛亮晶晶的,“多美啊!”
冷歆落笑了,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会说。”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漫过心防。冷歆落闭上眼,一滴泪滑落,滴在宣纸上,晕开了墨迹。
“棠棠……”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句咒语,一场梦。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丫鬟:“二少奶奶,老爷夫人请您去前厅,商量大小姐的婚事。”
“知道了。”
她擦干眼泪,补了妆,换上得体笑容,走出房门。又是那个端庄,稳重,无懈可击的温家二少奶奶。
前厅里,温晏恒和夫人正在看聘礼单子,一脸喜气。温语棠坐在下首,低眉顺眼,看不出情绪。
“歆落来了,坐。”温夫人招呼她,“你看看这单子,林家真是用心了,聘礼丰厚,给足了面子。”
冷歆落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微笑道:“确实丰厚。语棠有福气。”
温语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沉,像古井,投石无声。
“二婶觉得好,就好。”她轻声说,又低下头去。
二婶。这个称呼,像一根针,扎进冷歆落心里。是啊,她现在是她名义上的二婶,她是她丈夫的侄女。她们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婚事定在三个月后。林家着急,温家也着急——温语棠十八了,不小了。
接下来的日子,温家又开始忙碌起来。这次是嫁女儿,比娶媳妇更隆重。温夫人亲自操办,冷歆落从旁协助,一切都井井有条。
只是,她们再没有单独说过话。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时空,却永不相交。
直到婚礼前夜。
那晚月色很好,冷歆落睡不着,在院子里散步。不知不觉,走到了温语棠的院子外。里面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在弹琴。
琴声凄婉,是《汉宫秋月》。冷歆落听过很多次,但这一次,格外哀伤。
她站了很久,直到琴声停了,才转身要走。
“二婶不进来坐坐吗?”
温语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歆落脚步一顿,回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寝衣,披散着长发,像月下的仙子。
“夜深了,你该休息了。”冷歆落说,声音很轻。
“明天就要嫁人了,睡不着。”温语棠看着她,眼神清澈,“二婶当初嫁人前夜,睡得着吗?”
冷歆落没回答。
温语棠笑了,那笑容有些凄凉:“我猜也睡不着。嫁给不爱的人,怎么睡得着呢?”
“棠棠……”
“二婶,陪我走走吧。”温语棠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最后一次。”
冷歆落想挣脱,但温语棠挽得很紧。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眼神却坚定。
她们走在花园里,像很多年前那样。只是那时候,温语棠还小,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现在,她们都沉默了,只有脚步声,和虫鸣。
“二婶还记得吗,我四岁那年,第一次见你,你在绣花。”温语棠忽然说。
“记得。”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姐姐真好看,像画里的人。”温语棠笑了,“后来我总去找你,你看书,我就在旁边玩。你写字,我就在旁边看。你绣花,我就在旁边数针脚。那时候我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冷歆落没说话,只是听着。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你是小叔叔的未婚妻,知道你要嫁人,我难过了好久。但我又想,没关系,你嫁人了,也还在温家,我还能天天见到你。”温语棠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我没想到,嫁了人,就不一样了。你是二婶,我是侄女。我们不能单独见面,不能走得太近,甚至不能多说话。这七年,我每天都在数,数我们见过几次,说过几句话。每一次,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棠棠,别说了……”
“我要说。”温语棠停下来,看着她,“明天我就要嫁人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永远没机会了。”
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冷歆落,我喜欢你。从四岁到十八岁,从懵懂无知到情窦初开,我一直喜欢你。不是妹妹对姐姐的依赖,是女人对女人的喜欢,是想和你共度余生的爱。”
“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这荒唐,我知道这为世所不容。可我就是喜欢你,爱你,在乎你,控制不住,戒不掉,忘不了。”
“这七年,我试过忘记你。我学琴,写字,读书,做所有大家闺秀该做的事。可是没有用,你就在那里,在我心里,像一根刺,扎得我生疼,又舍不得拔掉。”
“明天,我就要嫁给别人了。我会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像所有女人那样,相夫教子,了此一生。可是冷歆落,你要知道,在我心里,永远有一个角落,属于你。只有你。”
她说完了,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然后她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
“好了,我说完了。二婶,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可以当我在说胡话。但请不要否认,不要说你对我没有同样的感情。我看得出来,我看得出来你也喜欢我,就像我喜欢你一样。”
冷歆落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月光下剖白心迹的少女,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恋和痛苦。那一刻,她筑了七年的心墙,再次轰然倒塌。
“是,我喜欢你。”她终于说出口,声音颤抖,“从你四岁那年,我就喜欢你了。这喜欢,是罪,是孽,是万劫不复。可我还是喜欢了,控制不住,戒不掉,忘不了。”
“棠棠,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喜欢我,不该给你希望,不该……”
“不要说对不起。”温语棠捂住她的嘴,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滚烫,“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是这些规矩,是这些伦常。可我们有什么办法?我们只是两个弱女子,我们斗不过。”
“所以,就这样吧。”她擦干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明天我嫁人,你继续做你的二少奶奶。我们各自安好,互不打扰。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是下辈子,”她凑近,在冷歆落耳边轻声说,“下辈子,我要早点遇见你。不做你的侄女,不做任何人的附属。就做我自己,就做温语棠,干干净净地,喜欢你。”
说完,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深深看了冷歆落一眼,然后转身,跑回房间,关上门。
冷歆落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窗纸上映出的,那个颤抖的身影。月光很冷,夜风很凉,她的心,像被掏空了,空空荡荡,满是回响。
下辈子。
多么渺茫的希望。
可她们,也只有下辈子了。
第二天,温语棠风风光光出嫁。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她穿着大红嫁衣,蒙着盖头,被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走出温家大门。
临上轿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冷歆落站在人群里,穿着素色的衣裳,像一朵白梅,在满目红色中,格格不入。
她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短短一瞬,像跨越了千山万水。
然后,轿帘落下,隔断了所有视线。
轿子起,唢呐响,鞭炮鸣。
一场盛大的离别,在喧闹中,悄无声息。
冷歆落站在原地,看着花轿渐行渐远,消失在街角。阳光很好,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生命里,再也没有那样一个人,会抱着她哭,会说“我喜欢你”,会说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那个四岁的小团子,那个七岁的小丫头,那个十岁的少女,那个十八岁的新娘。
她的棠棠,终究是别人的了。
她转身,走进温家深深的大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关住了春光,关住了喧嚣,也关住了她一生的,唯一的光。
从此,她是江家二少奶奶,端庄,稳重,无懈可击。
而那个在月光下说“下辈子我要早点遇见你”的姑娘,成了她心底,永不愈合的伤。
岁月深长,山河远阔。
她们在各自的笼子里,度过了漫长的一生。
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冷歆落会拿出那个檀木盒子,看着里面歪歪扭扭的字,轻声念:
“月落乌啼霜满天。”
而远在另一座宅院里的温语棠,会在弹琴时,忽然停下,望向窗外,想起那个梧桐树下的下午,想起那个说“眼泪是咸的,会腌疼皮肤”的姐姐。
然后,继续弹琴。
琴声凄婉,如泣如诉。
像一场,永不醒来的梦。
后记
温语棠嫁入林家三年,生下一子一女,相夫教子,贤良淑德,人人称羡。
冷歆落在温家守了十年活寡,温晏卿在上海另娶,极少回家。她将温家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却终生无出。
她们一生再无交集,只在某些宴会上遥遥相望,然后各自移开视线,像从未相识。
温语棠五十岁那年病逝,临终前,让儿女取来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支旧毛笔,笔杆上刻着小小的“歆”字。她握着那支笔,轻声念了一句诗,含笑而逝。
冷歆落活到六十八岁,无疾而终。下人为她整理遗物时,发现一个檀木盒子,里面只有一幅字,纸张已泛黄,字迹稚嫩:
“月落乌啼霜满天”。
她们合葬在不同的山,不同的水,不同的家族墓地。
只有月光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两个女孩,在梧桐树下,一个绣花,一个看蚂蚁搬家。
一个说:“我叫冷歆落。”
一个说:“你的心掉了吗?”
那时岁月青葱,时光正好。
她们还不知道,这一生,注定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