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嗯,新年快乐。晚安~”
我回:“晚安,老师。”
对话到此为止。没有更多。
我握着手机,躺在黑暗里,窗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偶有零星的炮仗声,像是盛大狂欢后疲惫的余响。身体很累,眼睛因为流泪和长时间看屏幕而干涩发胀,但精神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一种漂浮在云端般的、轻盈的恍惚。
“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祝福~”
“晚安~”
这几句话,连同那个波浪号,在我脑海里反复回旋,像一首简单却旋律优美的歌,轻轻哼唱着,哄我入睡。
现在想来我是羞耻的,但是当时我连梦里都是甜蜜的。那一晚的梦境,是什么内容已经记不清了,但那种浸透在每一个角落的、饱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甜蜜感,却在醒来后许久,依然清晰地萦绕在心头。那是一种笃定的、被轻轻接住了的甜蜜。
几天后,年味依旧浓郁,但走亲访友的节奏慢了下来。我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心里某个角落,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布偶小猫的对话框。那晚的对话像一个过于美好的梦境,需要反复确认它的真实性。
手指滑动着好友列表,忽然停在一个备注为“二班化学课代表”的名字上。李什么来着?确实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挺文静的女孩,化学成绩蛮好的,是冷歆落那个班的课代表。以前因为都喜欢冷歆落有过几面之缘,加过微信,但很少私聊。
一个念头,带着一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阴暗的好奇和比较心理,悄然滋生。
我点开她的头像,斟酌着措辞。不能太刻意,要显得自然,像同学之间随意的、关于共同老师的寒暄。
“嗨,新年快乐呀!【烟花】” 先发个祝福总没错。
对方很快回复了:“新年快乐!【可爱】”
“在家干嘛呢?年过得好快,感觉又要开学了【叹气】” 我开始铺垫。
“是啊,作业还没写完呢【笑哭】。你呢?”
闲聊了几句假期和作业后,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对了,你给冷老师拜年了吗?我给她发了祝福,不知道她看没看到,有点小忐忑哈哈。” 语气要轻松,带着点学生面对老师时常见的、无关紧要的紧张。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消息过来:
“拜了呀。不过冷老师回得好晚,我都快忘了这回事了。” 后面跟了个【捂脸】的表情。
心,莫名地紧了一下。回得晚?
“是吗?她回你啥了?【好奇】” 我发过去,指尖微微收紧。
“就一句祝福呗,还能有啥。【笑哭】” 她回复,然后,大概是为了证明,发来一张截图。
我点开截图。
是冷歆落和她的对话界面。上面是李课代表发的拜年消息,很长一段,看起来很用心,提到了感谢老师的教导,祝福老师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工作顺利云云。发送时间是大年三十晚上八点多。
下面,是冷歆落的回复。时间显示是几天后,大概初三四的样子。
只有一句话:
“新春快乐【爱心】~”
一个系统自带的红色爱心表情,加上那个熟悉的、带着小尾巴的波浪号。
……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心脏像坐过山车,刚刚因为那句“回得好晚”而提起,此刻又缓缓落回原处,但落点,似乎比之前更高了一些。
只有一句“新春快乐”。虽然也有爱心,也有波浪号,但比起回复我的“谢谢你~”和“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祝福~”,简短了太多。而且,是隔了几天才回复。不是秒回。
一种混合着优越感、窃喜和淡淡愧疚的复杂情绪,悄然弥漫开来。优越感来自于“秒回”与“迟复”、“长篇回应”与“简短祝福”的对比;窃喜是因为,这似乎印证了那晚她对我所说的“最好”,并非客套,至少,是相较于其他人而言的“最好”;愧疚则源于自己这种暗自比较、甚至带有试探性质的行为,并不那么光明磊落。
但我很快说服了自己:我只是好奇,只是关心同学和老师之间的互动而已。况且,冷歆落对课代表回复得简短,或许只是因为她本身就不喜多言,或许是因为课代表发的祝福更常规,不需要多作回应。
我稳住心神,模仿着李课代表那种略带调侃的语气回复:
“哈哈,冷老师风格一向如此啦~能回就不错了!【狗头】” 我避开了提及冷歆落具体回复了我什么,模糊处理。
“是啊,所以收到回复我还挺意外的。” 李课代表回道,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失落,更像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平静,“毕竟冷老师那么忙,又那么高冷。”
“嗯嗯。” 我含糊地应着,结束了这场短暂的、信息量却极大的对话。
退出聊天界面,我重新点开和冷歆落的对话框。那晚的对话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最后以她的“晚安~”和我的“晚安,老师”结束。我往上翻,翻到她那两句:“谢谢你~”和“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祝福~”。
再看这两句话,感受已然不同。
之前是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动和甜蜜。现在,这份感动和甜蜜里,掺杂了一丝更加确切的、隐秘的欣喜。像孩子发现自己得到的糖果比别人都大,都甜。虽然知道这比较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幼稚,但那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虽然还是有点失落,关于她的小波浪只是一种习惯,一种柔和她自己过于强势霸道的性格的小习惯,而非我的专属福利,但是我依然很兴奋。
一,对我是秒回。
二,她回了我很多话,不止一句。
三,她说,我的祝福是“最好的”。
这三条,像三根坚固的柱子,支撑起了一个摇摇欲坠却无比珍贵的认知:在她那里,我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我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无声地笑了。笑容里,有心满意足,有孩子气的得意,也有那么一丝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未来可能性的,更加贪婪的期冀。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这个年,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地、完满地,落在了实处。而那八千八百字倾诉所带来的羞耻感,在“最好”这两个字的照耀下,也悄然转变成了某种带着温度的、独属于青春的秘密烙印。
也许很多年之后,我们才会幡然醒悟,所谓的对于“最好”的渴求,不过是:我们通过爱一个人,来确认自己值得被爱;我们通过确认自己在对方眼中的特殊性,来找到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