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又把一幅画递到我面前,画中深秋院落,冷枝坠露,一痕夕照中,露滴溅碎棠花影。题词是:
“冷露凝歆意,秋光落楚弦。
明知归梦短,偏种忘川缘。”
“忘川缘”……这几个字眼带着不祥的预兆,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那破碎的花影,仿佛预示着什么。寒意顺着我的脊椎悄然爬升。
雾气再次涌了上来,等散开时,眼前的画变成了半幅春光半幅秋,画面诡谲而奇丽。左侧是春棠盛放,灼灼其华,生机盎然。右侧却是深秋凋零,枯枝败叶,满目萧瑟。而画面的正中央,一面菱花古镜赫然碎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镜子的碎片并未散落,反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扭曲、拉伸,最终诡异地钩连在一起,形成一道冰冷锋利的弯钩。这弯钩的一端,死死钩住左侧春棠倒映在寒潭中的花影,另一端则钩住右侧秋光里坠落的寒露。棠影与冷露,春华与秋实,竟在这破碎的镜钩牵引下,于寒潭幽冷的波光中,扭曲地交缠、映照,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绝望的“绸缪”之态,那镜片弯成月牙般的形状,把两边的景象都映了进去。寒潭里的棠花影被镜片钩住,露水滴落,影动花摇,像是有说不尽的缠绵。
同样是一首词写在画的角落:
“棠开不语春先醉,落定无歆秋自愁。
谁把光阴缝作茧,双生花里见蜉蝣。”
雾气反反复复,迷我双眼。方入画境,便见盛夏荷塘,田田翠叶如盖,双蝶翩跹,正戏于叶间。俄顷,骤雨突至,风卷荷浪,一蝶振翅向西疾飞,转瞬没入雨幕;一蝶力竭,竟随波逐流,坠入池中,杳无踪影。唯余残荷数柄,伶仃而立,听那雨珠点点,叩击叶上,声声凄切。
题词只道是:“塘头昏晓,正田田翠涌,双影掠香。薄翼偷分芳菲梦,暗度晴光悠长。风卷轻狂,惊雷裂宇,一霎湿霓裳。香沉红坠,坐听雨叩空窗。
谁记多少痴缠,蝶梦庄生,奈何尘网张。空盏盛愁十年霜,尽付逝水茫茫。蜗角浮名,误我鬓霜,空自老凄凉。此身何似?飘零一叶孤黄。”
我欲伸手抓取什么,却让那雾气再次聚散,等我睁开双眼时,只见星河倒卷,银汉斜倾,似将岁月流光尽皆倾覆。青苔如锈,缠裹旧册,纸页泛黄处,隐见虫蛀残痕。册间夹一残笺,笺角蜷曲,上缀星点坐标,犹记昔时指温;旁有半行英文褪色如霜,似被清泪反复濡染,墨迹洇开,竟成浅碧,恍若春苔浸露。砚台池旁,并蒂荷枝已然折断,断口犹带青涩,残瓣坠水,漾开圈圈涟漪;一枝残荷伶仃而立,上栖鸣禽,左翼已折,哀鸣细碎,似诉未竟之语。
旁有词云:“庭苔积岁三春晖,苒草悄锁昔华泪。
尽拾银河未烬沙,错将浮浪认仙槎。
烬里寻痕犹未罢,梦回犹是初见夏。
终教尘海埋瘦影,谁识旧年灼灼花?”
还未等我记下那词,细细品味一番,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一琉璃盏静静置于案上,盏中盛着零落残英,似留几分春末余韵。旁有天平一架,却已倾侧失衡,盏中英瓣随之簌簌坠落,瓣尖竟沾带点点墨痕,如泪凝斑。
正凝眸间,似闻词中低语:“风荷空自舞娉婷,浣难清,心湖旧誓波平。
夜阑犹闻故园芳,朱笔题尽虚名状,柔肠空系浮云上。
最是牵衣双稚子,一声娘,碎里甘苦铸骨铭。
可怜惊风摧玉树,别路茫茫烟水阔,落尽旧年陌上花。”
后又有雾气方涌,复入一画,只见断垣颓壁围起一方旧园,园角苔痕苍绿,与残荷枯梗相覆相缠,其间杂着几片枯槁叶签,似是旧时书页零落。风过处,叶签碎片随风旋舞,如蝶断翅,终是无力挣扎,簌簌坠入尘泥,归于寂灭。
旁有判词暗题:“缘悭分定皆梦赊,误把流霞作故家。
荷香蚀尽书魂散,共化尘沙碾做泥。
分飞各抱千秋憾,对冷月,数归鸦。
从来聚散自浮沉,残荷空印覆痕轻。”
就在我心神剧震、几乎要被这诡谲的画面和冰冷的判词压垮之际,“痴儿,可看明白了?”那素衣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悲悯,“缘起缘灭,皆由前定。强求不得,执着是苦……”
那女子忽然开口唱了起来,那歌声空灵缥缈,似从九天之外传来,又似响在灵魂深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穿透时空的哀婉与决绝:
“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歌声悠扬,反复咏叹着“金钿坚”、“两心知”。伴随着歌声,一点璀璨的金光在破碎的镜钩旁凝聚,渐渐化作一枚精巧绝伦的金色螺钿盒,贝壳的光芒流转,盒盖微启,内里光华流转,似有无限深情。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温暖,仿佛能驱散所有画中的阴霾与寒意。
我怔怔地望着那金钿盒,心神被那歌声和金光吸引,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份虚幻的温暖与永恒……
就在我指尖即将触及那流光的刹那——
“嗡……”
一阵低沉而持续的震动声,如同闷雷滚过天际,粗暴地撕裂了这迷离的幻境。
眼前金光碎裂,歌声戛然而止,棠花、寒潭、冷露、碎镜……所有景象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画,瞬间扭曲、崩解、消散。
“呃!”
我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剧烈地一颤,如同溺水之人骤然浮出水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眼皮沉重地掀开,刺目的白光瞬间涌入——是书桌上的台灯。
我连忙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冰凉的空气。
窗外的月光正落在我书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来自洛的两条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我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心跳得像擂鼓。
意识艰难地回笼。我依旧坐在书桌前,姿势僵硬。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高楼的霓虹灯牌兀自闪烁,在窗帘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手机屏幕还亮着,幽幽的蓝光映着我的脸,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时间:20:45。而屏幕中央,那两条带着波浪号的消息,依旧静静地躺在对话框的最顶端。
“这么快就到家了~”
“好好学习~”
方才那场宏大、诡谲、冰冷又带着一丝虚幻温暖的梦境,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只留下心悸的余波和一片空茫。唯有锁骨上方,靠近颈窝的那一小片皮肤,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挥之不去的冰凉触感。我下意识地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那里。
光滑的皮肤下,仿佛还烙印着梦中那枚金钿盒的光芒,冰冷,坚硬,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沉重。
那些画,那些词,还有那首歌,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我拿起手机,看着冷歆落的头像——那只布偶猫,忽然觉得,也许,这一切,都是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