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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圆满【短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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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语棠二十五岁这年,已经成了一家小有名气的商业工作室的创始人。她不再是那个跟在冷歆落身后的小姑娘,有了自己的事业和担当,却依旧像以前一样,黏着冷歆落,每天“姐姐”“姐姐”地叫着,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冷歆落五十九岁了,退休在家,气色比以前好了很多,只是偶尔还是会不舒服。她每天的生活很简单,看看书,种种花,等着温语棠回家。

她们的家,布置得温馨而舒适。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合照,是温语棠毕业典礼那天拍的,她穿着学士服,搂着冷歆落的脖子,笑得灿烂,冷歆落站在她身边,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一切都朝着她们期望的方向发展,平静而美好。

这天是冷歆落的生日,温语棠悄悄买了蛋糕和礼物,拽着冷歆落要出来吃饭。“宝宝,今天你生日,必须得听我安排。”冷歆落无奈地笑了,“好,听你的。”

温语棠哼着歌,心里满是期待。她想象着冷歆落看到礼物时的表情,想象着晚上要吃什么,要去哪里散步。冷歆落的咳嗽声突然在清晨的薄雾里散开时,温语棠正蹲在阳台给那盆栀子花换土。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九年时间足够让当年那株纤弱的幼苗爬满半面墙,也足够让温语棠从扎着高马尾的少女长成眉眼舒展的青年。

“又咳了?”温语棠直起身,指尖还沾着湿润的泥土,转身时带起的风卷着花瓣掠过冷歆落的发梢。五十九岁的冷歆落靠在藤椅上翻化学期刊,阳光透过她银白的鬓角,在书页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抬眼时睫毛颤了颤,像蝶翼扫过陈年的时光。

“老毛病了。”冷歆落合上书,视线落在温语棠沾着泥点的侧脸,“手套呢?说了多少遍别直接碰湿土。”

温语棠笑嘻嘻地蹭过去,把脏手往她干净的羊绒开衫上抹了两把,“就不戴就不戴。”她知道冷歆落最吃这套,果不其然看见对方眼角漾开极淡的笑意,伸手捏住她后颈的软肉轻轻一拧。

“哼。”冷歆落的声音比年轻时更沉些,带着岁月磨出的温润,温语棠往她怀里钻,像只找到热源的大型犬,鼻尖蹭过她颈侧时闻到熟悉的雪松味,混着淡淡的药香。这九年里,冷歆落戒了酒,抽屉里的安眠药换成了温语棠每天提醒吃的维生素,窗台上的空酒瓶被各式各样的绿植取代,可那些浸在旧时光里的病根,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祟。

“下周去复查。”温语棠忽然抬头,指尖按在她腕上把脉,动作熟稔得像个老中医——那是她这几年特意学的,就为了能随时都能摸清冷歆落的身体状况。“我陪你一起去。”

冷歆落低头看着她认真的眉眼,二十五岁的温语棠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却依然保留着那份直来直去的热烈,像夏日正午的阳光,执着地想把她这株陈年草木晒得暖和些。她抬手揉了揉温语棠的头发。“好。”她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最近冷歆落的关节炎总犯,夜里总疼得醒过来,温语棠就把她的腿抱在怀里焐着,二十岁出头的姑娘体温像小太阳,焐得她膝盖发暖,连带着心口那点陈年的凉也散了些。

“宝宝,我们去云南好不好?”温语棠的下巴搁在她膝盖上,说话时带着点含糊的热气,“去那住,那边天气暖,你的腿就不疼了。”

冷歆落沉默了一瞬,“你还有好几年才毕业呢。”她的声音又轻又柔,这几年被温语棠磨得,那点曾拒人千里的冰早化成了绕指柔。

“我可以考那边的博士啊。”温语棠仰起脸笑,小虎牙尖尖的,“我查过了,昆明有好几个大学招硕士研究生的,到时候我天天陪你晒太阳。”

冷歆落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镜子里映出两人的影子,她鬓角已经有了霜白,笑起来眼角的纹路会深些,而温语棠正值最好的年纪,皮肤亮得像剥了壳的荔枝,怎么看都是一幅不太相称的画。可温语棠不觉得,她总说她的眼睛最好看,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尤其是笑的时候,会漾开一层极浅的温柔,是别人从来没见过的。

“宝宝,我以前总怕你嫌我小,不懂事。”温语棠的声音有点闷,“现在我长大了,能照顾你了,你可不能再推开我了。”

冷歆落闭着眼,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呼吸。她这辈子活得像场化学实验,精确、冷静,从没想过会有变量闯入,可温语棠就是那个变量,带着滚烫的温度,把她按部就班的人生搅得一塌糊涂,却也让她第一次觉得,活着原来是这么具体的事。

“嗯,不推了。”她轻轻拍着温语棠的背,像安抚一只撒娇的小狗,“再也不推了。”

窗外突然开始下雨,她们原定下午要出去去商场吃一顿大餐,庆祝冷歆落的五十九岁生日,冷歆落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有点迟疑。

“雨太大了,要不不出去了吧?”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眉头皱了皱。

“不行不行,这可是你生日,再说餐厅什么都订好了的,没事我们开车嘛,你膝盖不好,走路的话淋了雨又该疼了。”温语棠已经把她的包收拾好了,穿好了出门的衣服,洁白的纱裙、很配她,“我技术好着呢,放心吧宝宝。”

冷歆落迟疑地点点头,由着温语棠牵着自己的手往车里走。

雨丝敲在车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温语棠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打了个响指,侧头看副驾驶座上的冷歆落,“宝宝,我们下个月去看个电影好不好?有一个快上映的,网上期待的人可多了呢。”她就愿意叫冷歆落宝宝,常常说这是她发现的宝藏,她的大宝贝。

冷歆落笑着看了一眼她,“专心开你的车吧,我陪你看。”

车里被愉悦的交谈声淹没,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多好。

车开到半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侧面突然冲出来一辆失控的货车。冷歆落只觉得眼前一白,耳边是刺耳的刹车声,然后身体被猛地一推,重重撞在靠背上。她下意识地回头,看见温语棠扑在她身上,后背对着挡风玻璃的方向。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剧烈的撞击声响起,玻璃碎片飞溅,车身被撞得严重变形。

温语棠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躲开,而是几乎是凭着本能猛打方向盘,同时扑向副驾驶座,刺耳的鸣笛声撕裂了空气。她只来得及看见一辆失控的卡车从侧面冲来,下一秒,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她将冷歆落死死地按在怀里。

剧烈的撞击声里,温语棠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却还在想冷歆落有没有被吓到。她感觉到怀里的人在颤抖,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拍了拍冷歆落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猫。

“别怕……"她的声音闷在冷歆落颈窝,温热的血很快浸透了两人的衣服,“我在呢……"

“语棠——!”

那声喊卡在喉咙里,变成了破音的呜咽。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时,冷歆落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推力从背后传来,瞬间天旋地转,然后就被温语棠紧紧压在身下,胳膊被地面擦过,传来一阵钝痛。

她甚至来得及闻到温语棠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然后是浓重的血腥味,也能听到她压抑的痛呼声。“语棠!语棠!”她惊恐地叫着,想推开她,却发现温语棠的身体重得像铅。

她的声音在发抖,她想按住那不断涌出的血,手却抖得不成样子。周围的尖叫声、刹车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快要震碎胸腔。

温语棠的眼睛慢慢眨了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扯出个极浅的笑。她的手滑落在地,指尖最后蹭过冷歆落的手背,带着濒死的微凉。那只总是撒娇时攥着她袖口的手,彻底失去了力气。

冷歆落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暗了下去。

她跪在地上,把温语棠的头抱在怀里,她的手太小了,怎么也护不住那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秋风里的枯叶,“语棠,看看我,别睡……”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冷歆落坐在满地碎玻璃里,抱着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温语棠说她简直就是一块冰,可此刻她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滚烫的岩浆里,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连灵魂都在滋滋作响。

周围很快围拢了人,有人在议论,有人帮忙报了警,有人叫了救护车。

冷歆落的胳膊被碎玻璃划破了,流了点血,不算严重,可压在她身上的温语棠,却一动不动。

“你醒醒!醒醒啊!”冷歆落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她的手摸到温语棠的后背,全是黏腻的血。

医护人员把温语棠抬上担架时,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紧闭着,已经没有了呼吸。

“医生!医生!求求你,救救她!救救她!”冷歆落抓住医生的手,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她的手抖得厉害,浑身都在发抖。

医生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同情,轻轻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不……不可能……”冷歆落瘫坐在地上,看着被抬走的温语棠,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明明应该是她先走的。那个连过山车都不敢坐,怕黑,怕疼,看起来那么胆小的温语棠,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后来的事冷歆落记不太清了。她满脑子都是,温语棠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血混着雨水在车座底下积了一滩,红得刺眼。

她看着那辆她们俩认认真真攒钱才挑出全款买下来现在却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车,看着医护人员把温语棠抬上担架,白色的被单很快被染红了一大片。

她站在原地,哭不出来,也说不出来话。她的世界好像都变成了黑白色,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得空荡荡的。

她走到透过医院玻璃窗往里看,温语棠躺在白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紧闭着双眼,可在她眼中只是像是睡着了一样。

冷歆落伸出手,想摸摸那玻璃窗,指尖却抖得厉害,怎么也碰不到。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她给她挑的蛋糕,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她买的礼物,还没来得及……再说一次我爱你。

外面的嘈杂声就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着冷歆落的耳膜。她左臂擦伤的地方渗出血珠,滑进袖口,带来一阵微麻的刺痛。可这点疼太轻了,轻得像温语棠从前总爱撒着娇往她怀里钻时,发梢蹭过颈窝的痒。

她看见医护人员用白布盖住那个蜷缩的身影,布料下隐约能看出少女奋力张开的双臂,像一只护着巢穴的幼鸟。那辆变形的货车司机被交警按在引擎盖上,嘴里还在嘶吼着什么。冷歆落听不清,她的世界从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响起时,就变成了一座真空的玻璃罩。

五十九年的人生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眼睛这样没用——明明近在咫尺,却看不清那白布下是不是她的语棠。

那个总爱给她写诗的小姑娘,那个十六岁时在办公室里赖着不走的小狗,那个十八岁时抱着她的腰转圈,笑盈盈宣布“从今天起换我养你”的青年。

怎么会是她先离开。

温语棠死死在了二十五岁,人生最好的年纪。死在了她最爱的人面前,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

冷歆落的世界,瞬间崩塌了。

她被带回空荡荡的家时,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八点。从前这个时候,温语棠总会坐着她的身旁,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忙乎着自己的事业,偶尔将自己的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对着她撒几句娇。

她以为一定是自己先走的。毕竟年轻时糟践身体,肝脏早就像块浸了油的破布。温语棠总说“没关系,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说这话时眼里的光,亮亮的。

现在那束光灭了。

后来的日子变得很模糊。葬礼上,温语棠的父母红着眼看她,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冷歆落站在墓碑前,看着照片上笑靥如花的她,突然发现自己连哭都不会了。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那个充满温语棠气息的房子。书桌上有她爱读的书,冰箱里有她爱喝的双皮奶,鞋柜上放着两人的拖鞋——一双是幼稚的卡通款,一双是素雅的纯色款。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却又不一样了。再也没有人会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话,再也没有人会从背后抱住她,再也没有人会不停地喊她“宝宝”了。

三天后,她在温语棠的包里找到了那个生日礼物。是一条项链,吊坠是一只小小的猫,很可爱,小巧得很配她。

看到项链的那一刻,冷歆落积攒了三天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她抱着项链,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哭声压抑而绝望,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语棠……对不起……对不起……”

是她害了温语棠。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为了庆祝她的生日,如果她拒绝了温语棠的提议……

那些“如果”像刀子一样,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

温语棠的灵魂飘在半空中,看着冷歆落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在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自己能看到冷歆落,而冷歆落却看不到她,她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冷歆落一天天沉沦下去。看着她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吐得撕心裂肺,看着她抱着自己的照片,哭得像个孩子,看着她日渐憔悴,眼神浑浊,身体迅速垮下去。但是她就是还在这,还站在冷歆落的身边,哦,不能说站,是飘。她的手穿过冷歆落,穿过茶几,穿过书本,她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除了做一个冷眼的旁观者,她什么都做不了。

冷歆落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她没哭,只是盯着温语棠的照片看,看了整整一天。

温语棠急得团团转,她想抱抱她,想告诉她自己在这里,可她的手一次次穿过冷歆落的身体。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冷歆落站起来,走进厨房,一次次地打开酒柜。

那里面曾经放着冷歆落买的很多酒,后来她戒了酒,就换成了各种果汁。现在,冷歆落从最里面翻出了一瓶又一瓶威士忌,是她年轻时喝惯的牌子。

瓶盖打开的瞬间,温语棠闻到了那股辛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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