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冷歆落突然开始发烫。
我是被热醒的,身侧人像团烧红的炭,烫得我猛地睁开眼。黑暗里摸索着去碰她的额头,指尖刚贴上就被灼得缩回手,心脏也跟着一紧,连带着呼吸都乱了。我跌跌撞撞爬起来开床头灯,暖黄的光打在冷歆落脸上,那层平日清冷的肤色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鬓角的碎发全都被冷汗濡湿,黏在颧骨上。睫毛颤得厉害,像被狂风困住的蝶,嘴里断断续续溢出细碎的呻吟,听不出字句,只辨得清那声音里的难受。
“歆落?歆落?”我伸手搂住她,轻声唤她,声音发颤。她没应,眉头拧成个深结,忽然侧过身蜷起来,像只受了伤的兽,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体温计的水银柱疯了似的往上蹿,最终停在三十九度八的刻度上。我盯着那个数字,指尖冰凉,床头电子钟的数字从四点十一跳到了四点十二,还没日出呢,冷歆落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刚换过三分钟的毛巾给她擦了几下身子已经被烫得发潮,我攥着那团湿热的布料坐在床边,指节都在发颤。
冷歆落突然醒了,眼睛半睁着,焦距散着,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烫……”我终于听清个模糊的字眼。
“我知道,我给你擦擦就不烫了。”我又给她拿来降温贴,轻轻按在她额头上,却很快被焐热,便又去换,来来回回十几趟,手臂酸得抬不起来,额头上也沁出了细汗。
冷歆落忽然抓住我的手腕,眼睛里蒙着层水汽,望着我,又不像在看我。“别去……”她喃喃着,指尖冰凉,“别去找他……”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软。于是反握住那只滚烫的手,用自己的掌心裹住,“不去,我在这儿呢,哪儿也不去。”
还是39度8,用了药也没压下去。我蹲在床边看她,月光把她的几丝白发照得像蒙了层霜,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疲惫。她年轻时总说自己火力旺,冬天穿单衣也不觉得冷,可现在不过是场风寒,就把她磋磨成这样。我把温水倒进搪瓷盆,手腕试了试水温才敢沾湿毛巾。擦过她脖颈时,她忽然哼了一声,睫毛颤巍巍地掀起来,眼神糊着层雾:“语棠?"
“我在呢。"我赶紧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瘦得能摸到清晰的骨节,常年握笔的指腹还留着薄茧,此刻却烫得吓人。
“粥……"她含混地说,“你不爱喝白粥……”
我鼻子一酸,低头用额头抵着她的手背:“知道了,等你好点,我给你煮皮蛋瘦肉粥,你最爱喝的。"
后来我根本没敢合眼,她迷迷糊糊地喊渴我就喂她喝了些温水,她还是迷迷糊糊地,张了张嘴,咽得急了会呛到,我就用指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个孩子。
天快亮时,冷歆落的体温终于降了些。她睡得沉了,呼吸不再那么急促,只是眉头依旧没松开。我趴在床边,握着她渐渐转凉的手,眼皮越来越重,最后抵着她的手背睡着了。
梦里全是无尽夏的影子,簌簌落在窗台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无尽夏,是她最喜欢的绣球花。
再次醒来是被指尖的痒意弄醒的。我还带着困意抬头,看见冷歆落正望着我,眼神清明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醒了?”冷歆落的声音还有些哑,裹着病气,沙沙的像揉皱的棉纸,却带着笑意,指尖还停留在我发顶,刚才的痒意就是从这儿来的。她脸颊还有些不正常的潮红,平日里清冷如玉石的肌肤,此刻像蒙了层薄纱的暖玉,透着易碎的温软,是低烧烧出来的颜色。午后的阳光漫过纱帘,在被单上洇出一片浅金。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座钟秒针划过的轻响,混着冷歆落落在枕头上的呼吸,比平时慢了半拍,带着点微热的滞涩。
我猛地坐直,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还有些微热,拿体温计一量,37.9度。我还是稍稍松了口气,起码算是低烧了,鼻尖却忽然一酸,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你吓死我了……”
冷歆落没说话,只是抬手替我擦眼泪。指尖带着薄茧,触在皮肤上温温的。她望着我哭红的眼睛,“抱歉。”她轻声说,声音像被晨露打湿的棉线。
“跟我说什么抱歉。”我吸吸鼻子,把眼泪抹掉,“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睡会儿?”
冷歆落摇摇头,反被我按回被窝里,“不行,你得再躺会儿。我去给你熬点粥吃。”
我转身要走,却被拉住了。冷歆落望着她,眼神很深,像浸在水里的墨,“语棠,”她叫我的名字,尾音轻轻扬着,“谢谢你。”
我看向她,眼神里有点无奈,“跟我还说什么谢谢。”,她微微低头,在笑。她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更深了,抬手想摸我的脸,手举到半空又落回去:“看你熬的,黑眼圈都掉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