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大半。我干脆就端着杯子,一点点喂她喝。她的呼吸喷在我颈窝,带着浓重的酒气,却奇异地让人安心。她好似卸下了所有盔甲,连睫毛都软塌塌地垂着,偶尔蹭过我的锁骨,带着点无意识的依赖。我摸了摸她滚烫的脸颊,忽然明白过来——那些被藏在“冷老师”这个称呼背后的疲惫,那些被压在得体举止下的委屈,原来都在这儿,在这满地狼藉的卫生间里,借着酒意,终于露出了点边角。
“我知道。”
“我知道你累了。”
“你总说我内里是热的,”冷歆落的鼻尖蹭过我的手背,带着浓重的酒气,声音却软得像融化的糖,“可我怕啊……怕太热了,会把你吓跑。”
我愣住了。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儿,她平时清冷的眼尾泛着红,说话时带着哭腔,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想抽回手给她擦擦眼泪,却被攥得更紧,她的头使劲往我怀里埋,发顶蹭着我的锁骨,喃喃地重复:“我爱你啊……语棠,爱了好久了。”
一句话,像颗石子一样投进我的心湖,荡开的涟漪震得我指尖发麻。
“我也是。”
“我也……好爱好爱你啊……”
吐过一轮,似乎清醒了些,又似乎更醉了。她靠在我怀里,肩膀微微耸动,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只受伤的小兽。我的心简直是软了又软,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柔:“没事了,吐出来就好了。”
等她稍微平复了些,我想扶她回房间休息,可刚站起来,这家伙却突然挣脱我的手,摇摇晃晃地又往客厅走。我赶紧跟上,就见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桌边,抓起桌上剩下的半壶酒,又要往嘴里倒。
“冷歆落!”我真是急了,冲过去按住她的手。
她眼神迷离,却还在坚持,嘴里嘟囔着:“没喝够……”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像哄小孩子似的:“最后一杯,喝完我们就去睡觉,好不好?”
她愣了愣,似乎在理解我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我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倒了小半碗酒,递到她嘴边。她大概是真的没力气了,靠在我怀里,乖乖地小口小口喝着。
等她喝完,我就扶着她,一步一步挪回卧室,她几乎是全身都挂在我身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我咬着牙,半扶半抱地把人挪到卧室,小心地让她躺到床上。看着她的衬衫领口散开两颗扣子,露出颈间细腻的皮肤,平日里束得整整齐齐的长发散乱开来,铺在枕头上,像一汪墨色的水。我终于把人放在床上时,冷歆落已经彻底醉过去了,呼吸均匀,眉头却还微微皱着。我替她脱了鞋,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杯口对着她伸手就能碰到的方向。又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仔细地帮她擦脸、擦手。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没舒展。我看着她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伸出手,轻轻抚平了她眉间的褶皱。窗外滴滴答答的雨不知何时就停了,月光重新漫进屋里,漫过我们,也柔和了她平日里略显清冷的轮廓。
我起身想去收拾客厅的一片狼藉,这个已经醉得厉害了的人却突然察觉到了我的离开,睁开眼睛,眼神发直,死死抱着我的腰不肯松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别走……”她把脸颊贴上我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
我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应好,任由她把自己拽到床上。她长发散开,我抬手去摸她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时,能触到她滚烫的耳垂。“宝宝,我在呢。”
她小声地嘟囔着什么,手臂圈住我的腰,脸埋在我的小腹上哼哼唧唧,我听不清,只觉得她像只找到了窝的猫。呼吸都带着酒气,均匀地扑在衣服布料上,还是含糊地哼唧:“别走……陪着我……”
我低头看着她,她眉头微蹙,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泪,全然没了往日的冷静自持。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似的。月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悄悄驱散了她平日里的疏离。我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轻声说:“我不走,我在这儿呢。”
她似乎听懂了,往我怀里缩了缩,彻底没了声息,只留下均匀的呼吸声。只是手还攥着我的衣角,像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我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指尖描摹着她松开的眉头。酒精让她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也让我窥见了那颗藏在冰山下的、滚烫的真心。
夜还很长,怀里的人睡得安稳,缠着我的力道却丝毫未减。我慢慢蜷起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填得满满的。原来再强大的人,也有这样脆弱的时候。
我轻轻叹了口气,心里默默想: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吧。二十一岁的肩膀或许还不够宽,但她也可以稍作歇息,轻轻松松地靠一靠。原来成长从来不是瞬间的宣告,而是在某个夜晚,看着平日里你深深依靠的无比强大的人露出脆弱,此时你能放下自己的慌张,安静地递上一杯水,替她挡住窗外的风。
我轻轻地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许是被风吹的,她的手很凉,我用自己的掌心裹住,一点点把温度渡过去。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有规律地跳动着,是沉稳的低沉。原来被人依赖是这样的感觉——不是负担,是突然想长出更坚实的铠甲,替那个总在克制的人,挡一挡生活里藏不住的尖刀。
床头的温水冒着极轻的热气,像这个夜晚藏不住的温柔,一点点漫进我们的呼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