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帘被掀开,闵莲生收敛衣裳望过去,一个素衣妇人端着药碗站在门口。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明显颤了一下,药汤在碗沿晃出小小的涟漪。
"你醒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还记得..."
闵莲生惯常的警惕让他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他问,“这是哪儿?”
“这是青城山脚下的一处村落。”芸娘回忆道,“半月前我从京城赶回村,下了大雨,路上瞧见你一身伤,便将你拉了回来......”
芸娘小心试探道,“闵莲生,你可还记得我,我是芸娘......虽然说是七八年没见了,但是你当年的救命之恩我一直记得,可是现在我是个寡妇......”
后面芸娘说了什么,闵莲生根本听不进去。
她说的那些事情,他也根本想不起来。
闵莲生的记忆,还停留在当年山匪被剿的那一日。
可眼前已作妇人模样的厨娘和外面孩童的声音,以及下腹的这道疤,都明晃晃地昭示着......他忘记了这八年的事情。
这对闵莲生来说,当然不是一个好事情,这种一无所知、他对现实毫无掌控感的虚渺,这让他极其没有安全感。
“我可能要在你这里住几日。”闵莲生沉声道,与此同时,他摸索到自己衣衫上的绣片,那种浓烈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成婚了?
居然心甘情愿地将婚服裁下来缝到了自己的衣服上。
真是疯了!
他真是疯了!
芸娘支支吾吾,“可是我一个寡妇,这不合适......”
恰好这时,门外又有混混来砸门,闵莲生抄起旁边的剪刀,从窗外扔了出去,那剪刀不偏不倚地钉在了院子大门上,贯穿出去,剪刀尖锐的地方。
那几个混混被震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随机屁滚尿流地跑了。
闵莲生说,“住一段时日,等我伤好了,我带你们离开。”
芸娘愣住,瞧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来当年那个孤冷的少年,她点点头说了声好。
闵莲生活动了下腕骨,这具身体记得十几种杀人手法,却记不起是谁把他伤成这样。
接下来几日,芸娘陆陆续续接待了一些病人。
药香混着晨雾在檐下流淌,芸娘将新晒的草药铺满竹匾。几个来瞧病的村妇凑在篱笆边,眼睛直往西厢房瞟。
"芸娘子,那位俊后生是你家远亲?"
她回头望去。闵莲生正坐在枣树下刻木头,锋利的匕首翻飞间,渐渐显出小雀雏形。三个孩子围在他身边,最小的那个正大着胆子拽他袖口。
"是雇来帮忙的短工。"她抖了抖陈皮上的露水,麻利地包进桑皮纸。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又很快远去。
那匕首忽然顿了顿。闵莲生抬头望向官道方向,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神。但当他低头时,掌心已托着只振翅欲飞的木燕子——翅膀关节竟能活动。
"哇!"孩子们欢呼起来。
芸娘看着小女儿把木燕子举过头顶,阳光透过翅膀,在他衣襟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跳动着,意外柔和了他锁骨下若隐若现的烙印。
芸娘有一瞬间竟然在想着,若是日子这般过了也好。
就算他是个太监。
也没什么。
夜间,芸娘给闵莲生送了梨汤,温柔地提醒他早些睡,闵莲生低头嗯了一声,这落在芸娘的眼里十分温柔,她叹息着落上了门离开。
若他不是个太监就好了。
哎。
不过,看样子,他是想要留下来了。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也好。
门锁落上的那一瞬间,闵莲生的眼神顿如寒冰。
月光爬上窗棂时,闵莲生用匕首尖挑亮了灯芯。
烛光在墙上映出扭曲的影子
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刻木头的刀刃,目光落在院中晾晒的孩童衣衫上。
真好拿捏。
指腹抚过锁骨下的"阉"字烙印,烫伤的皮肉早已麻木。这具残缺的身体记得太多事——记得诏狱刑具的寒光,记得雪夜里飞溅的脑浆,却唯独记不清为何会倒在那条河边。
也记不清,衣衫上的绣片是为谁而缝。
他倒是好奇,想见一见那个女人。
怎么会想要嫁给一个太监,更何况是他这样的一个太监。
这般想着,他走到窗前,记忆使然,他吹了声怪异的口哨,像夜枭啼哭般刺耳。
灰影掠过树梢。一只信鸽落在他肩头,爪环上"西缉事厂"的铭文被污泥糊住,却掩不住内监特制的鎏金暗纹。
闵莲生翻来覆去瞧着信鸽。
噢,原来他竟是西厂的太监。
闵莲生扭断一支毛笔,蘸着未干的墨汁在袖中密笺上疾书。墨迹未干时突然怔住,自己竟本能地用了什么暗码,那些扭曲符号如蜈蚣般爬满纸面。
信鸽的羽翼声还未散尽,闵莲生已经合上了窗。
这时天起雷声轰鸣,闵莲生下意识说了一声别怕,等反应过来时,闵莲生垂眸摩挲了一下身上的婚服绣片。
他会是在哄谁。
倒是有些好奇。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
窗外竹影婆娑,月色如水般流淌进来。闵莲生闭着眼,呼吸均匀而绵长,指尖却微微绷紧——院墙外,熟悉的气息如潮水般围拢。
可他们没有闯入。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一缕幽香漫进来。
只有一个人进来。
他感觉到一道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目,有温热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睫,那手指在发抖,却固执地沿着他轮廓描摹,最后停在他唇畔。一滴温热水珠砸在他颈侧,烫得他几乎要睁眼。
"怎么瘦成这样......"
带着哭腔的叹息羽毛般拂过耳畔。那只手突然捧起他的右手,引导着贴上什么柔软的事物——是人的脸颊,湿漉漉的全是泪。
闵莲生心跳突然变得很重。
他该抽手的。
这女子能令西厂精锐退避,必是极贵重的人物。可当她的泪水渗进他指缝时,某种深埋的本能让他忍不住曲起手指,替她抹去一滴泪。
这个动作让两人同时僵住了。
沈雪砚的呼吸骤然急促。
她整个人俯下来,额头抵着他肩膀细细发抖,发间那支白玉兰簪凉丝丝地贴着他下颌。
"你终于......"她哽咽着把脸埋进他颈窝,"为什么让我找不到你混蛋......"
她的眼泪顺着闵莲生的锁骨往下淌。
闵莲生突然头痛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