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婳抿唇,她想起自己的夫君前些日子总是深夜才归,每当她问起他去哪儿,他便会皱眉,指尖不耐烦地敲着桌沿:“应酬罢了,妇道人家少问。”
可有一次,她分明听见他在书房与人低语,提到“西北密信”、“边关布防”……字句如针,扎得她夜不能寐。她跪在这里为夫君求情,可连她自己都不敢确定,那个枕边人究竟是清白的父母官,还是通敌叛国的罪人……
她只能轻轻说一声多谢。
此时,帘笼一挑,闵莲生走了出来。
那一身素白长衫如雪落肩,腰间只悬一枚青玉坠,再无半点西厂督公的阴鸷。广袖随风轻荡,衬得他眉眼如画。
沈雪砚指尖一颤,茶盏从掌心滑落,“叮”地一声砸在地上。
她恍惚看见上一世的闵莲生——也是这样的白衣,沾着血,在诏狱的刑架前将她紧紧抱住,喉间全是腥甜:“……沈雪砚,你够狠。”
那时她至死不知,他为何总在见自己时穿白衣。
“怎么?”闵莲生忽然自嘲一笑,指尖摩挲着青玉坠,“夫人可是觉得眼熟,我听说夫人喜爱画师的白衣,刚好府中备的常服中有这么一身白衣。”
他以为她又想起那个画师。
风声骤停。
沈雪砚的指尖已轻轻触上他的面颊,微凉的指腹蹭过他的轮廓,像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还是她一场荒唐的梦。
她踮起脚尖,发间的白玉簪微微晃动,映着日光,在闵莲生冷白的脸上投下一线温润的影。
然后,她的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很轻的一下,如蜻蜓点水,却让庭院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闵莲生僵在原地。
他垂眸看她,却只看见她眼底恍惚的雾气,像隔着一场前世的雪。她分明在看他,却又像透过他,望向某个更遥远的影子。
“……沈雪砚。”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看清楚,我是谁?”
“又在透过我看谁?”
沈雪砚忽然笑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描摹他紧蹙的眉峰,像在安抚一头受伤的兽。那目光温柔得能化开三冬雪,却让闵莲生浑身僵直。
他宁愿她继续用方才那种冷战看仇人的眼神瞪他。
“我在看你。”她将碎发别到他耳后,温柔至极,“只看你。”
“若是说谎,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她认真看他。
好喜欢啊……
她真的好喜欢闵莲生穿白衣,她甚至可以原谅他昨晚说的所有混账话。
闵莲生无语笑了一声,“你若是诚心发誓,也不会这么说,谁不知道你活不到年底。”
沈如婳想走了。
听不下去了。
“省省吧。”闵莲生漫不经心拂袖,“你喜欢的从来都是画师,他一回来你就想法子搬回郡主府。”
沈雪砚也不遑多让,“你这张贱嘴是又要开始了么?”
“我生气我凭什么不能说?”闵莲生走到她面前,“我就是要说出来,你既然嫁给我,心里凭什么想着别人,是我求着你嫁给我的吗?”
“我和你说不明白。”沈雪砚不想顺着这件事情往下说。
“为什么说不明白?”闵莲生冷笑,“是你没有长嘴还是我听不懂人话,为什么你看着我总像是在看别人,你若是心里有画师,你为什么要嫁给我,为什么心里明明没有我,却总是表现出一副离不开我的样子。”
“这些你不说清楚,是要带进棺材里面去是吗?”闵莲生望着庭院西角的棺材,眸子冷的像是淬了毒,“这棺材你前脚埋进去我后脚就烧了。”
“你敢!”
闵莲生一把攥住沈雪砚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截玉骨。他眼底烧着暗火,苍白的脸上浮起不正常的潮红。
“我凭什么不敢!”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因为别人嫁给我,因为我的权势嫁给我,因为旁人畏惧我而嫁给我!”
沈雪砚被他扯得踉跄,发间珠钗坠地。她看见他瞳孔里映着自己错愕的脸,还有更深处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
“旁人都说我图你的嫁妆。”闵莲生突然笑了,那笑声比诏狱的刑具更令人毛骨悚然,“可你自己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沈雪砚,你何止心思深沉,你简直自私得要命!”
满院仆人跪伏在地,阿满吓得忘了哭。
“你从来就没想过——”他猛地将她拉近,鼻尖相抵,“倘若是我先动了心怎么办?倘若我跪在佛前求了千百遍,求你活着......”
“你却要我亲手为你扶棺?!”
“沈雪砚,其实最自私自利的是你!!”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檐角铜铃轰然炸裂,暴雨倾盆而下。
雨幕如帘,沈雪砚望着眼前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总噙着三分笑、漫不经心逗弄她的闵莲生,此刻眼眶猩红,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他指节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你......”她嗓子发涩,伸手想碰他,却被他躲开。
“别碰我。”闵莲生声音沙哑,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他笑了一声,将情绪收起来,“郡主听听就罢了,你也知道我不过做戏罢了,方才那些话逗您呢。”
很快,闵莲生找了个理由,几乎是落荒而逃。
沈雪砚皱眉看着他的背影。
她不明白他。
有些事情,她一直不明白他。
不明白他为何宁愿仓皇而逃,也不肯信她的真心。
不明白前世既已情深至那般,为何偏要等到阴阳两隔,才让她从旁人嘴里听说的。
不过有一点,她大概有些明白,不管是前生,还是今世,他去穿白衣,都是在讨自己的喜欢。
想着他晚上会自己回来,沈雪砚便也没有叫人去追。
不管他信不信,晚上她打算,将前世种种一点一点理清楚,都讲与他听一听。
入夜,郡主府内,烛火微昏。
沈雪砚倚在软枕上,青丝散落如瀑,几缕发丝垂在腮边,衬得肌肤愈发莹白。她半阖着眼睫,指尖虚虚捏着书卷。
窗外雨声潺潺,玉漏滴答,更显夜深人静。小丫鬟轻手轻脚地进来,见郡主困倦至此,便悄悄拨暗了灯芯,又取了薄衾替她盖上。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仍蹙着,似是在等什么。偶尔门外风声稍紧,她便睫毛一颤,可待听清只是夜雨敲窗,那微微绷紧的肩线便又缓缓松懈下去。
她蓦然惊醒,发现闵莲生还没回来。
他不会不回来的,昨日他被自己扇了一巴掌,也巴巴儿赶过来了。
可是沈雪砚愈发不安稳,总觉得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十分令她不安。
她后悔了。
她现在很担心闵莲生,她今日不该放他走。
沈雪砚正打算起身穿鞋。
酥酪小跑进来,"扑通"跪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夫人!青城山塌了!督主……督主去查案时遇上了山崩,人……人找不到了!”
雨声突然变得极响,像千万根银针砸在瓦片上。
沈雪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抖,指节泛白,像是突然失去了知觉。
妆台上的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连唇上那点口脂都褪尽了颜色。
“备马。”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不像话。
小丫鬟慌忙去拦:
“夫人!雨太大了,山路危险,您不能——”
“备马……”
沈雪砚刚披上大氅,忽觉胸口一阵血气翻涌,喉间腥甜上泛。她猛地呛出一口血,殷红溅在素白的衣襟上,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那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暗色。
她想要撑起身,可四肢却软得不像自己的,整个人犹如断了线的偶人,跌跪在地上。羊角灯从手中滚落,烛火“嗤”地熄灭,一缕青烟幽幽散在雨气里。
“夫人!”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去扶。
沈雪砚却抬手制止,指节死死扣住心口衣料,像是要将那颗狂跳的心挖出来似的。她急促喘息着,唇边血迹未干,衬得脸色愈发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