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事有些为难地把后半句转述过来,翻译到“小白脸”的时候,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只是委婉地顿了一下。
徐珩阑不说话,站起身。
“既然贵国不讲理,那我朝也不必和贵国讲什么情面了。”徐珩阑沉声道,“朝廷分文不赔,贵国放了钦差——我们只接受这种结果。若贵国执意要拒绝,那恕我不能再和可汗谈下去了。”
小可汗眼睛看着徐珩阑,突然笑了起来,为徐珩阑斟酒,“徐中丞既然来了,那就是客。”他把盛满酒的银杯推到徐珩阑面前,“撇开和谈的事不论,我还是很愿意交中丞这个朋友的。”
萧牒腊在旁也笑了笑,对徐珩阑道:“徐中丞不必紧张,先坐下来。我们大原有个规矩——混熟了才能谈事。”
通事把这句话说完后,求助似的看向徐珩阑。
徐珩阑扫视过萧牒腊和伊律孛答,缓缓坐了下来。
“可汗的话在理……”徐珩阑笑了笑,“既然可汗愿意给我脸面,那我也没道理不给可汗面子。可汗说愿意结交我这个朋友,我深感荣幸。小可汗的威名我也略有耳闻,已是瞻仰许久,既然有这个机会能和小可汗结交,那我自然是愿意的。”
通事看了徐珩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烈酒。
只见徐珩阑将桌上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灼烧着徐珩阑的喉咙,一路烧到胸腔。胸腔里被滚烫的酒气充满,这股气直冲头顶,徐珩阑顿时感到头顶闷痛,头晕眼花,眼前的景象也模糊起来。
“怎么?”伊律孛答话里似乎带着讥笑,他拿起酒杯,像喝水一样自然地将满杯的烈酒咽下肚,“这酒对中丞来说太烈了?”
徐珩阑勉强地笑了笑,但头晕目眩,强撑着应道:“小可汗敬酒,说什么也要喝的。”
“有诚意。”伊律孛答话是这么说,但还是看笑话似的看着徐珩阑难受的样子,“我刚刚那么说中丞,中丞别怪。”
说着,他又把徐珩阑面前的酒杯斟满。
萧牒腊看笑话似的看徐珩阑会怎么反应。
“他们都叫我‘小可汗’,你可知道为何?”
徐珩阑看着眼前的酒,正发愁该怎么解决。听伊律孛答这么问,心里有些诧异。没等徐珩阑问,伊律孛答就解释道:
“我父汗还健在,但卧病在床……”萧牒腊闻言,顿时警觉起来,低声打断伊律孛答,示意他不能再说下去了。
伊律孛答却一把推开萧牒腊,继续道:
“我上面还有几个兄长,根本轮不到我继位。”伊律孛答无视萧牒腊在旁的劝阻,“但我还是走到了今天,谁见我都尊称我一声‘小可汗’。”
“那小可汗想要什么?”徐珩阑低着头问道,“大嵩的支持吗?”
伊律孛答坐在主位之上,双腿分开,气势压得人抬不起头。他居高临下道:“喝了酒再说话。”
徐珩阑皱眉,别过头去。
“这才几杯就撑不住了?”伊律孛答俯身,和徐珩阑面对面,近到看得清徐珩阑鼻尖的冷汗,“你不是对你的朝廷忠心耿耿吗?怎么,为了朝廷,连几杯酒都不愿意喝?”
明晃晃地挑衅。
伊律孛答眼睛死死盯着徐珩阑。
沉默片刻后,徐珩阑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一仰头倒进嘴里。
两杯下肚,徐珩阑神志已有些模糊。她扶着桌沿,低着头,贪婪地大口喘气。
通事看不下去,走过来想扶她,被徐珩阑抬手拒绝了。
“喝不下可以走。”伊律孛答坐回去,漫不经心道,“我不是强人所难的人。”
徐珩阑知道他这是故意羞辱,但就算如此,她也有些招架不住了,酒蚕食着她的理智,她几乎都不能冷静下来思考。
于是她不说话,只是垂着头,鬓边掉落几缕碎发。
“大嵩的支持……”伊律孛答玩味道,“你们能给我什么支持?”
“比一千五百万贯……更丰厚的条件。”徐珩阑脱口而出。
伊律孛答似乎不太感兴趣。
“我只要一千五百万贯。”他把玩着手里的刀,“给徐中丞斟满。”
说到“徐中丞”三个字时,他有意加重了语气。
萧牒腊站起身,走到徐珩阑身边,为她倒满了酒。
“小可汗……”通事看不下去了,在旁小声道。
伊律孛答眉梢一动,“说。”
“再喝下去,恐怕要出人命……”
“出人命?”伊律孛答像听了什么很可笑的事一样,朝徐珩阑问道,“中丞大人,喝几杯酒,能出人命吗?”
徐珩阑不知道他究竟是想谈还是不想谈,再加上醉意上脑,徐珩阑根本判断不清。
怎么办?她不停问自己,心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却怎么也办法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她本来想遇硬则硬,谁料遇到这么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伊律孛答是一刀捅不死,就给两个甜枣,再笑着一刀一刀凌迟。
“要么喝,要么走。”伊律孛答看着刀里自己的倒影,“中丞看着选。”
徐珩阑发抖的手握起酒杯,缓缓倒入口中,喝了一小半就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余下的大半杯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沾湿了大片绯红的官服。
徐珩阑捂着嘴,面色苍白得吓人。
伊律孛答拿起徐珩阑面前的酒杯一看,还剩个底。
“剩个底。”伊律孛答很遗憾地说道,“看来大嵩的使臣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来人,送客!”
几个随从上前就要拉徐珩阑走。
“回去别忘了告诉那个狗皇帝。”伊律孛答又加了一句,“使臣蓄意挑衅,赔款再加五百万贯。”
等伊律孛答说完,几个随从正要伸手碰徐珩阑。
徐珩阑一把夺过伊律孛答手里的酒杯,把剩下的也一饮而尽,强忍着喉咙剧痛咽下了肚。
一喝完,徐珩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她捂着额头,努力想让自己清醒过来,但也是无济于事。
伊律孛答见状,放声大笑,连帐子都被笑声震得摇晃起来。
“你们都下去吧。”伊律孛答指着她道,“他还要谈。”
徐珩阑一言不发,也根本说不出话。
“我再告诉中丞个秘密。”伊律孛答淡淡道,“其实我根本没有兄长,可汗也根本没有病重。我见徐中丞这么想谈,才说出来好让中丞有的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