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妈妈。”那个小姑娘破涕为笑,飞快走几步,最后扑进方玑怀里,俨然视这个面容残破的妇人为世上最好的人。
方玑将她揽在怀中,叹了口气,对季秋兰道:“你既然知道蓉姐儿,那你也应该知道我的事。”
“至少在这件事上,我哥对我恩重如山。无论是方才诗会上的龃龉,还是我加入你们可能对他的影响,都无法让我接受这个决定。——我还要带孩子,还得打点方家上下的事,谢过你和那位殿下的好意。”
“等等,方姑娘,我们得把话说清楚。”韩景妍的真实年龄与方玑相仿,比季秋兰等人大上个七八岁不止,就算她一直表现得懵懂如婴孩,许多事仍比她们敏锐得多。
“——方才诗会上的争执,不是因我们而起。想来方小姐也知道,在诗会上滋事的人,甚至有一个是之前的杀人犯呢。”
是谁挑衅呢?也许是先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的那门客,也许是志得意满、得意忘形,出言打压她们的方璇,更是话语下流、侮辱绿绮的王五,以及出言不逊的杀人犯徐泾。
而不是反击的人。
一个杀人犯,都能在诗会上侃侃而谈,以道德君子自居,男人的道德标准要求快低成撒旦了。
“方大公子故意拿咏前朝妃子的诗词借题发挥,‘莫唱当年长恨歌’,我是否可以理解为,方大公子想影射什么?”
说完这些,韩景妍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方家的人显然知道季秋兰和陆青梧、甚至秦晓霜的来意。
这样方璇竟然还能选择如此敏感的一个主题。她都不知该不该反讽似地称赞一句方璇的“耿直”呢?
说到底,不把她们一行人当回事罢了。
“韩御医言重了。我哥哥性情鲁直,想来有冒犯的地方,不是他本意。”
季秋兰开团秒跟:“我等向来敬慕二位文采斐然,太子妃殿下更是白龙鱼服来访,不是为了听大公子来训人的。”
经韩景妍一点,她显然也明白那种违和感。方家既然早早知道她们有意交好谈合作,居然还口不择言。
若非这方大公子打心眼儿里看不起她几人、不自觉在诗会上想要教导他们一番,那就只能是平素里就傲慢惯了。
“我哥哥行事欠妥,给诸位赔罪。”方玑认真道。
季秋兰眉眼间染上落寞:“我们需要你赔什么罪?这些都和你没有关系。谢谢你招待我们。”
“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她继续道,“不只是财帛互利,与太子妃殿下合作带来的好处,也绝对超过你们的想象。”
“不了,替我谢过殿下的好意。刘姑姑,送几位姑娘回席上。”
走在园林葱茏的翠色间,季秋兰少了方才白日里那种意气风发的神态。
韩景妍能明白她的失落。
自己一直视为对手的人,居然成了这个样子。
“我可以接受合作失败,可以接受我一直视为对手的人不战而败——甚至我会有一点欣喜——可我不能接受,是这种理由:因为要替她哥哥打理家业,因为要养小孩子,即使这个小孩是她遇人不淑的结果。”
韩景妍终于没忍住,问道:“遇人不淑……她丈夫是谁?”
她之前就想问了。
来这里这么久,她也了解胤朝的习俗。女子出嫁后,便从夫居,平常不会回娘家。方玑的情况,显然是常住在方家,甚至还帮哥哥打理方家上下的事。
“她丈夫姓高,”季秋兰微顿,如果那个禽兽也可以叫做丈夫的话,“已经死了。”
“哦。什么情况?”
“你看到她脸上的伤了吧?”
“是她丈夫打的?”韩景妍凝眉。
她有料到。
“方家起于微末,多年前与高家交好。又因她母辈曾救下高家一位长者,高家说无以报答,只好让家中儿子娶方玑为妻。”
“我劁,什么东西?这不是恩将仇报吗!”韩景妍没忍住骂道。
救命之恩不用还了,还白得了一个媳妇儿——一个任劳任怨的牛马。天底下竟真有这样无本万利的买卖。
“方家竟也同意?”
“嗯。方父同意了,两家便定了娃娃亲。后来高家那儿子不成器,习得浑身恶习,终日吃酒赌博为乐,高家便说儿子有病,不成器,提出解除婚约——当然,这是据说的说法——又据说方二小姐听闻,认为女子当从一而终,绝食明志,坚持嫁进高家,方、高两家也不再劝。”
韩景妍听得沉默。
“她嫁过去之后,姓高的对她非打即骂,她的脸即是那时打伤的。”
“死了?好死。”韩景妍冷冷道。季秋兰知道她说的“好死”是高氏。
“也是苍天有眼,那姓高的终日酗酒赌钱,有一日喝醉了酒,自己溺死在水缸里。方璇去高家大闹一场,就把方玑接了回来。”
韩景妍察觉到这故事微妙的违和感。
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但她也终究是猜测,便什么也没说。
风声簌簌,树影摇曳。
方玑身旁的仆妇惋惜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惜那几位姑娘不知道小姐的苦衷。”
“不用,”她淡淡道,“没必要。”
女儿方蓉在她怀里扑腾着。
她淡淡地想着,韩景妍说错了一件事。
这里的杀人犯不是有一个,而是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