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好吧。”连杜氏都未说什么,她也不好再辩。
只是那种不安感始终笼罩着她。
纵然有不少闺阁女子推崇名伎的诗文——譬如席春玉——也很少有人会接受她来诗会。
就像江宁文士以与名伎交游为荣,却绝少会真的把她们娶到家里。
绿绮心有戚然,沉默地坐着。
倒是一直不言语的阿蔎,在诗会后的闲谈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席春玉刚才就注意到这个不寻常的“侍女”了,只是诗会要紧,因而才抓心挠肝地没有发问。
“雪客姐姐,这是你们家的家丁吗?”
绿绮不知该作何回答,往阿蔎那儿看了一眼。
阿蔎没有反驳,算是默认,绿绮便道:“是的。”
“我叫阿蔎。”阿蔎笑着补充道。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女子做家丁呢。”方家的一个女弟子惊讶道,“这位姑娘的体格,就是寻常人家的家丁,也没有这样孔武有力的。”
被误认为家丁,对于阿蔎的身份而言显然算得上一种降格。不过她并没有生气,反而心情不错,很随意地和他们聊着。
旁边的韩景妍察觉出阿蔎和绿绮之间那种微妙的不熟的感觉。
嗯,看来是苏沂派来看守绿绮的人呢。只是自己之前从未见过。
“阿蔎姑娘,莫非是顾家的弟子?”柳素问。
阿蔎反应过来她说的顾家是哪个顾家,笑道:“在场谁不慕顾春怀女侠的风采?如果说‘私淑弟子’也算得上弟子,那我确实是顾家门下。”
席春玉笑道:“柳素姑姑说的大概不是春怀女侠,是震泽水边那家武馆的顾知夏吧?——听说顾知夏姑娘也是个身强力壮的人呢。”
柳素微微颔首。
阿蔎微微一笑:“哦?那倒是不曾听闻了。”
不过顾春怀显然是女孩子们共同的话题,尤其最近江宁还在筹备给她建祠的事。于是大家纷纷说起她。
而这位已故去近二十年的女杰,与这些姑娘们最相关的当然是——
名字。
在场有叫春玉、春漪、春浅、春霁、春梢、春沅的,也有叫怀芷、怀夕、怀素、怀茗、怀瑾、怀萱的,更有叫怜春、叹春、慕春、爱春、留春、敬春的。
她们叽叽喳喳说起自己的名字。
年长一些的——譬如方家的几个女弟子——多是当年顾春怀在东南抗击倭寇就义时,敬其节义,自己改易姓名以纪念她;年纪小的,则大多是长辈中的女子敬慕顾春怀,故意取了带“春”或“怀”的名字。
韩景妍微微惊讶。
之前那几个姑娘找她问健康问题时说过名字,她虽是鱼的记忆,实在记不住每一个人叫什么,但也确实发现许多人名字里有“春”或“怀”字,那时听着,还暗自笑这一串儿查重率极高的名字,仿佛作者为了水字数写出来的一般。
没有想到这些背后是这样一段故事。
杜氏轻嗤一声。
韩景妍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也没有在意。
她倒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悄悄拉了拉陆青梧的手:“等一下,都姓顾……”
她低声道:“你化名的这个顾氏,不会也是他们家的人吗?而且,你之前说的那个顾丞相,莫非也……?”
早在京城时,韩景妍就好好领教了胤朝官场的夸张程度。
看着似乎毫无关系的两个人,若姓氏相同,又不是太冷门的姓氏,那大概率是什么近亲或远亲。
陆青梧点了点头。
韩景妍想了想那个顾丞相荒唐可耻的行径,又看着眼前女孩子们对侠女的倾慕,震惊道:“这一家之中,男女品性的差距也太大了吧?”
“也不算是一家之中吧。”陆青梧道,“有点儿亲缘,但也不算很近。顾家本就是江宁、余杭一带有名的大族,不管是好是坏,总归出了很多人物的。”
而顾春怀这位大人物,在江宁女孩子们中最出名的事迹,就是废缠足一事了。
席春玉感慨道:“亏得是春怀女侠当年兴起废缠足的风潮,我们这一辈几乎都没有缠脚的,不用受那等苦楚——把脚折得只有三四寸长,想想就可怕呢!”
韩景妍也感慨,前几个月她在豫州治理瘟疫时,见过一些缠足农妇跪在地里给她行礼。
——女人其实从没有远离过耕地这样的劳动,甚至缠足的农妇也不能。
甚至因为布料稀少,好裤子紧着男人穿,自己衣不蔽体,又兼缠足,行走不便,劳作时,竟是跪在田野里割草刈麦。甚至见了御医这样的官身,也是跪在麦子草叶的遮蔽后行礼。
“啊?那也太苦了。”诗会的女子大多是大家闺秀或出身小康之家,听到这种事,无不震惊。
“是了,”陆青梧也感慨道,“我最近在织染局和棉布号那边,见局里的女工大多衣不蔽体,日夜劳作,几乎无有一时半刻休息。这些女孩子也太可怜了。”
岂料话音刚落,一人叱道:“不是这些女孩子可怜,是底层男女都可怜。”
陆青梧唬了一跳,觉得此人有些莫名其妙,缓缓道:“我只是说这些女工可怜,也没有说其他底层男女不可怜吧?”
韩景妍则顺着陆青梧的目光,朝那个陌生声音的来源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