伎子向来不被当人看,能有五天的休息,已经是她在眠月楼中稍有些地位的结果了。
时间不等人,小花急着让绿绮身体快些好起来,她在上一家当婢女时是做烧火丫头的,绿绮又给了她些银钱使,因而她在吃食上尽量能买好的便买好的,肉、蛋、菌、蔬,炖、汆、蒸、煮,想尽量给她把身子补起来。
绿绮气色略好了些,笑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把我当猪喂呢。”
“一个两个?还有谁?”
绿绮却不答了:“没什么。”
眠月楼里的人员均要登记,小花既然成了她缃缥馆的侍女,登记的事就落在她头上。
要登记交钱纳税,姓名籍贯都得写。
绿绮正要在那簿册上写上小花的名字,她却突然道:“我大名不叫这个。”
“啊,那为什么鸨母那样叫你?”
“我姓花,所以这样叫。”
“那你大名叫什么呢?”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中气十足道:
“大丫,狗丫,剪春,兔毫……”
“嗯?”绿绮愕然,随即哑然失笑,“我缃缥馆可住不下这么多人。”
两人笑过后,她不禁问:“怎么这么多名字?”
小花便说她有过一个大名,已很久远了,家里平时叫她的贱名,说好养活,后来被卖去做佣人,原本那家的小姐给她起了一个名字,可那家的公子是个性格古怪的,强要给妹妹的婢女改一个名儿,小姐在家中人微言轻,也只能由着了。
绿绮心下叹息,道:“那,你要登哪一个名字呢?”
她道:“既然是你买了我,要不,你再给我起一个!”
绿绮不爱给人起名字,不过既然她想要,那几个名字里有些也实在上不得台面,她也不推辞,润笔写上几个供她挑选。
小花跟着之前那家的小姐时,些须认得几个字,便挑了红罗这个名字。
“居然挑了这个名字……”绿绮低声喃喃,她家没有出事前,她的婢女便叫青罗。
刚才给她想名字时,无意中想起,故而写下“红罗”二字,没想到小花真的挑中这个。
她家被抄后,家中的仆人也要收归官府,统一发卖。
……也不知青罗现在如何了。
绿绮叹了口气。
…………
秋意渐深。阙阿荈的信随落叶一起飘到她书窗前。
他隔一段时间便寄信来,绿绮则实在没有那么时间,只偶尔捡几封回复。
他常寄一些小玩意来,比如木头做的车马模型、小玩具等,给她解闷儿。
红罗对阙阿荈有一股没来由的敌意,绿绮不知道如何形容——说得不恰当一些,就像……就像家里的猫儿,对同样家里养的狗儿总有一股敌意。但阙阿荈寄来的东西里,有一样红罗很喜欢。
那是一个小奉茶童子,木头雕的,栩栩如生,模样有点像阙阿荈,背后还有一个隐蔽的机关,扭一扭便能动起来,将手中小木碗里盛的一点儿茶叶倒进茶杯中。
这个奉茶童子是阙阿荈照着自己的模样刻的,希望替自己陪在绿绮身边。
绿绮回信夸了一番它的精巧,便摆在桌上,红罗看那小小童子会动,嘴上说着无聊,却总是忍不住偷偷看,绿绮看见她这样子,也不觉会心一笑。
如今秋深露冷,阙阿荈便寄了两套冬衣来。
他不知道绿绮身量大小,因而寄的是宽大的外套,一件藕荷色山水纹绫面银狐皮里的大氅,一件大红缎面灰鼠皮的披风,配了一副昭君套,一副卧兔儿。
他哥在雍州作战,他也调到工部做事,负责给雍州作战的部队准备冬衣,因而想起这事,置办了两套暖和的皮毛给她寄过来。
“抱歉,”他在信中写道,“我买布料的时候只想着红色鲜艳,你穿起来定然好看,一时忘了你还在守孝的事。你放着过几年再穿也是好的。”
绿绮叫来红罗,两人拿起那两套衣服看了,外面是光洁的绫缎,里面是绒绒的毛,风毛出得极好。果然是上好的皮料,价格不菲。
绿绮素知红罗爱鲜艳的颜色,对她道:“要不你穿这件吧。”
“好呀好呀,谢谢小姐。”
红罗还留着从前在其他人家里做婢女的习惯,称她为“小姐”。绿绮拒绝过:“我……我早已不是小姐了,你用不着这样叫我。姊妹相称便是。”但红罗叫惯了,绿绮也就任着她时而“小姐”时而“姐姐”的乱叫了。
“但是,小姐,这件红的你不留着穿吗?”
绿绮摇摇头,她没有具体对红罗说起过她家的事。
她还是只愿穿素淡的衣服。
她提笔给阙阿荈回信谢过他,又想毕竟毛货贵重,便回了他一副自己手织的荷包,并写信问他是否愿意自己把那件红色的转赠红罗。
写罢这些,她突然想起,他们俩之间……也很久没见面了。
她展开一枚花笺。
这花笺是浦水河名伎柳素所制,色如淡柳,砑花草纹,风靡浦水两岸。她与柳素私下一起做过生意,柳素便送了她一些。
那些往事幽微又清晰,在心里泛起微澜。
于是那些情意在笔底流转:
“……鸾笺写就无由寄,琴语依稀。筝语依稀。花影参差照罗帏。
“兰因絮果从头问,吟也凄迷。坐也凄迷。梦向楼心灯火归。”
“姐姐在写什么?”红罗瞥见绿绮在花笺上题下的字句。
还不等绿绮回答,她反应过来:“你给他写的诗?”
“嗯。”
“我也要嘛。”红罗脸微红,腻着她手臂,“我也要小姐写,小姐偏心。”
“你这丫头,这有什么好争强好胜的?”绿绮一面笑,一面将她拢在身边,整理她鬓边的碎发,“好,好,给你写就是了。”
…………
分乳雪瓯斜,调酥玉漏赊。
待雪松声沸,呵窗画小花。
窗外雪光明亮,窗内,绿绮和红罗伴着雪影花香煮奶茶喝。
红罗折了院子里一枝蜡梅、一枝梅花,分别放在左右胆瓶中,黄红相映。
窗边杏花还未发新芽,红罗学着自己乡下家中年节时的习惯,用红蜡将凝未凝的烛泪捏作数朵红蜡花黏在枝子上,在雪中映得愈发鲜红可爱。
瓦壶中的茶是绿绮调的兰雪茶,奶则出自院子里蓬蓬的、毛色与雪别无二致的那只羊身上——那是几月前红罗给绿绮买来煮羊奶来养身子的,表面还浮着干的红梅花苞,在茶与奶的起浮间洇开一片暗香。
壶里茶汁的深色与奶的雪白交融,结出一层深红的奶皮。绿绮知道红罗爱吃这个,挑给她吃了。
因屋内烧着炉火,虽微微开窗,也不十分冷,在这里静静窝一下午也是可以的。
但红罗一心想让绿绮到院子里多走走。
于是两人披上阙阿荈寄来的冬衣。绿绮穿着那件藕荷色的银狐氅,戴着昭君套,红罗则披上那件火一样的披风,将卧兔儿戴在头上,俨然真是一只小兔蹦到雪地里去。
院子虽小,却是绿绮精心布置。
此时蜡梅已开,一些开得早的梅花也次第绽放。
蜡梅如缃,白梅如纨,绿梅如缥,红梅如绛雪。
红罗欢天喜地摘了一只如云似霞的红梅在手,笑着向绿绮跑来。
白雪红梅,琉璃世界。
她和红罗相依为命,期间不时和阙阿荈互相通信,四年的时光就这样在既艰难又幸福的日子里流转。
——直到一月前,阙阿荈来信,他要来江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