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一人收拾行囊,和教坊司的姐妹们一起被运到鲁国公的营地,一路上再也没有那个好看、说话也好听、只是偶尔有些聒噪的少男。
这样挺好,清静。
说是行囊,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作为社会最底层的官伎,她没有多少属于个人的物品。
和之前在成国公的营地时一样,都是住临时的小帐子。
但也有不同的地方。
譬如她和其他的乐伎都发现,这里的被褥枕头比之前成国公营地里好上不少,被褥用的都是新棉,衾被也是凉爽的夏被,席子是柔软干净的蔺草席,虽比不上寻常人家的竹席凉簟,但比之前的那些败絮破席好上太多。
教坊司的女伎私下闲谈时也不免说起这些:
“最近伙食也好些了。”
“绮娘,你那边呢?被子也换了吗?”这些变化是她们困苦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慰藉,因而她们聊得火热。
绿绮点点头,但她没说话。
她有一个奇怪的想法,莫非这些变化……和她有关?毕竟来这边之后,教坊司给她安排的人已减到和其他官伎一样的程度;而其他官伎也说过,鲁国公营地之前的乐伎是没有这种待遇的。
可她随即红了脸,觉得这想法有些荒唐。
这不是……太自恋了么?
她的猜想在鲁国公营地待了数日后得到解答。
那是一个微热的早上,她累得起不来身,贪恋着草席最后一点的凉爽。
帘子外却看见那个熟悉的、踌躇的身影。
“进来吧。”
“……姐姐。”
“不是说过,不要再见面了吗?”
“可是……我忍受不了见不到你。”
阙阿荈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记忆中她素日爱吃的。
绿绮也不推辞,接过就吃。阙阿荈去帐外打了些水给她洗沐用。
“你出去罢。”
“好,”阙阿荈将水桶放在她枕席边,“……姐姐若是不喜欢我来,我不来就是了。”
绿绮抬眸,无力地睇他一眼:“我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你还不是涎皮赖脸地来了?”
“那姐姐,是不想我来了。”他眉眼耷拉下来。
“没有。”
“什么?”他眼睛亮晶晶的,凑近了些,“姐姐说什么?”
“没有……没有不想你来。”
阙阿荈雀跃地靠近她。
绿绮低声嗔道:“你……你是不是贱啊?”
阙阿荈看着她因佯怒而轻轻颤动的双睫,惊讶道:“姐姐……你怎么连骂人都这么可爱?”
“…………”
如鲠在喉。
无语凝噎。
真害怕打他一巴掌都会让他爽到。
因而她伸出的手没有真的化作掌风,而是抚着他的脸颊。
少男的脸颊生嫩得紧,柔而软,触手生温。
阙阿荈察觉出她喜欢这触感,在她掌心蹭了蹭。
待蹭得差不多了,他道:“姐姐,你有没有要干的活计,我待会儿出去一并干了吧。”
“倒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我有几件换下来的脏衣服,在那边衣篓子里。”
“好。”
阙阿荈坐在帐子外洗衣服,绿绮则勉强起身,挪到另一边的破蒲席上洗澡。
这里没有什么好条件,没有洗沐用的浴桶,只能站在洗澡用的蒲席上,用水瓢舀了木桶里的凉水勉强冲洗。身体上的疼痛让她轻哼出声,她有她的自尊,不愿他看见她这样。
凉水给身体带来炎炎夏日里为数不多的清凉感受,也让她的心更冷静些。
即使从理性的角度讲,这场情事也不会有好结果。
其实她明白,她想要做的事大抵很难成功。她在江宁时,时常与江南一带某些一心“匡复前朝”的人有所来往,若事情败露,她的下场会如何是不难想的。那场前朝史旧案里,除却她父亲自杀,其余“主谋”均凌迟处死。那她意图谋反败露后呢?凌迟,腰斩,还是具五刑?
她唇边牵起一丝关于这悲凉命运的自嘲。
即使最好最好的、万中之一的结局,她大仇得报,那时也一定不会是天下缟素给老皇帝服丧,而是改朝易代。那么,作为靖王世子的他又要如何自处呢?
——自然也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因而他们两人的情事,注定没有好结果。
她想骂阙阿荈,何尝又不是想骂醒自己?为什么明明怀揣着刻骨的仇恨,明明知道两人之间注定没有好结局,却连把他推开、斩钉截铁地和他再也不见的勇气都没有?
水声哗啦,她舀起一瓢凉水冲下。
帐外,阙阿荈舀起一瓢凉水,将衣服上那些皂荚子打出来的白沫冲洗干净,继续开始搓洗剩下几件衣服。
阿茶冷面走过来。
“我不敢想,殿下要是知道他器重的弟弟跑来给一个倡伎当男仆,会作何感想?”
“关你什么事?我乐意。”
两人言语间有意无意地谈起苏沂时,他正在朔风渐起的西北。
帐中案上除了军帖羽书,还有一封弹劾他的密折。
这里是雍州西北境,直到此时天色才蒙蒙亮,夜寒尚未褪去。
张九裹着件毡衣走进来,笑问:
“什么东西让你眉头皱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