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死在豫州,不正合那位的意么?”那人淡淡道。
那位是谁?那位自然是陛下。
苏沂将帷帽上与自己罩在身外的白纱取下,淋上桐油烧了,方走进屋内。夜幕下火光显眼异常,看守自然能看见,明哲保身地选择装聋作哑。
“她有问题。”这是苏沂进屋第一句话。
“她烧得不重,也没有别的什么不适。我觉得不太像时疫,也许是她锁骨处的骨折所致。”这是苏沂进屋第二句话。
两句话没什么关联,张九听出自然是前一句更重要,但苏沂显然没有要在韩景妍身份问题上继续谈下去的意思,他便也不问,轻嗤一声:“你觉得?你觉得有什么用?又不是所有时疫病人都像豫州布政使司说的那样浑身血点。我看过豫州当地医士的医案,只发热或者单纯恶心、想吐的至少有二分之一。”
“我不懂医,不过你说的,我都做了。”苏沂淡淡说起韩景妍的体征。
他记性极好,娓娓道来,足以让张九有个大概的分析。
“似乎确实不像这边的时疫……”张九喃喃,“不行,我待会儿还得再去看一眼。”
说罢,他忿忿看了苏沂一眼。苏沂搞这一出,他待会儿还不止该怎么和韩景妍说。
“她受过伤,太医院还给她这么重的任务?”苏沂瞥见张九桌上更高的医案,想起在她房间里看见的那些浩繁脉案,微微蹙眉。
“我不知道世子殿下去雍州吹了这三年的西北风,吹得如此不食人间烟火起来,”张九揶揄道,“不知雍州卫所的兵士知道了您的菩萨心肠,会多么感动。”
苏沂早就习惯他的阴阳怪气,懒得理会:“我从来没有在承平年月役使伤兵的爱好。恤亡卒、怜伤病,此坚军之道也。”
“你也说了是承平时候。现在太医院就两个御医在这边,既然穿着八品的补服,戴着良医的名声,我和她不挑梁子,底下人怎么办?”
“我从来不信谁有那么大的能力,让军中离了他会不转,没了他会吃败仗。何况还是个伤兵。”
他从来不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
世人爱听众星捧月的故事,爱讲一夫当关的勇毅,但不会有谁是独一无二的月亮,也没有谁能成为以一敌万的良将。
张九微微挑眉:“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特别不可信。”
他眼前的人是谁?
苏沂,前昭武将军、靖王苏慕的养子,十四岁随靖王习兵法,十六岁为帝王亲卫,十七岁戴上面具成为世人眼里的靖王,十九岁带兵收复幽州,二十一岁率一千轻骑长驱数百里,生擒鲜卑单于。
如果不是因为不得不隐姓埋名,这样的年少奇功,即使没有封侯拜相,也决不会缺乏无数人的崇拜。
张九的话让苏沂默然。
他真真切切就是这样想的。人力有时尽,何况还是一个人的力量。
他从来不觉得那种力量多么强大,即使世人眼里他曾拥有。人如海里的一朵浪花,浪花能对一片海洋有多大的影响?
张九从苏沂的沉默里看出了不赞许。
“好,好!我待会儿去看她的时候给她拿一部分回来。反正我还要再看一遍。压榨起我来你倒是得心应手!”
“那是因为你没有伤病。”苏沂拒绝了张九的偷换概念,更正道。
“你还是顾一下你自己吧!你最好祈祷她是真的没有染上时疫。”
“那些医案你还要‘再看一遍’?”
苏沂跳过了张九的问题,反而问起他之前的话。
张九被他脸不红心不跳直接跳过的无赖行径弄得只想笑,回答道:“当然。”
“为什么?你不信任她?——她的医术,究竟是什么样的?”
张九眼笑眉舒:“她给你请了这么久的平安脉,怎么殿下心里不清楚?”
苏沂淡淡睇了他一眼。
谁看不出来那些医案是抄的模版啊,每次改都不怎么改的。
“且不说她现在也负责豫南时疫,就是抛开这层,她身涉淳于院判,淳于院判与颜皇后的关系,你我是知道的。若是她身份不对……自路上有人行刺后,我常虑太子不安。”他正色道。
张九也故意装傻充愣略过苏沂话中的危险问题,笑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很有道德底线,绝不拉踩同行、贬低别人的医术来抬高自己。”
这就是不打算评价的意思。
苏沂笑看了他一眼。
“你有道德底线?这话听起来存疑。”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这位朋友,正是太医院最自矜医术、眼高于顶的御医之一。
“滚滚滚!”张九笑嘻嘻地下了逐客令。
然后过了半个时辰,张九不嘻嘻地敲开韩景妍的房门。
“我来拿太医院的医案和你的批注。”
顺便,重新把苏沂搞过的那套流程再搞一遍。
韩景妍:?好奇怪,今天的张九为何如此殷勤?
…………
庭中的梅杏结了青果,地上的蘅芜佩兰将枝叶伸展进夏日的时光。
一周期满,韩景妍等人再无别的什么不适,从靖王府的庑房中放了出来。
韩景妍贪恋地裹了裹身上的被子:其实不是很想出来,她不要工作啊!
当然,桌上太医院送来的档案告诉她,她有不得不工作的理由,除了本职工作外,还有一个原因——
对虫蛇鼠蚁严防死守的豫南,在这一周里,时疫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