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栖霜出城后,成都戒严。通缉令还没下,但先前的马车是不能再坐了。衣服上的血迹太显眼,我换了一身衣物,和栖霜弃了车厢,骑马向东,直奔盛京而去。
走了十里路,我们找个路边茶铺坐下歇息,听闻太后遇刺,如今下落不明,吓得太守差点晕死在府中,偌大的成都城如今出不来也进不去,人心惶惶。我和栖霜默不作声,只管喝茶。
“姑娘,你夫君为何需要你背着?”蜀人话多,老板端茶时,忍不住问我。
怜卿披着我的外袍,系了蒙眼的布带,趴在我背上,就像睡着了。我没有纠正老板称呼上的错误,告诉他:“他有眼疾,我和我妹妹刚带他进城看了大夫。”
“能治好么?”
我说:“不知道,但总是要治的。”
老板听得满是同情,没有收我们的钱,但栖霜偷偷把铜板塞进了老板的钱匣子。
广袤的平原上草木繁盛,翠绿的庄稼生机勃勃,我们打马而过,惊起几只麻雀。这是晚春与初夏的交界,视野里尽是绿色,我看着看着,忽然有了些倦意。
“你怎么睡了快小半年?”为了提神,我和栖霜聊起了天。
她道:“我就等着你问我。当时不是国师给我画了阵法吗?长命女没有破坏阵法,她是把自己的灵力融进阵中,让本来只囊括我的阵法也接纳了她。只是国师很快就赶了回来,她也没来得及搞什么别的破坏,就让那些逸散的灵力撞进了我的梦里。本来我惊蛰时就该醒的,但我被她的回忆困住了。”
我惊讶道:“长命女的回忆?”
“是啊,可是那些人我都不认识。”她说得迟疑,“我……就认识你、怜卿和盈姬。”
栖霜和秦鸢舟打过照面,既然长命女和秦鸢舟是盟友,她理应认得出秦鸢舟的。为什么栖霜会不认识她?为什么怜卿如此信任秦鸢舟,她却还是背叛了他?
迷雾重重,但是我现在不想谈论关于怜卿的事情,那些幽影一样阴恻恻的过往提醒着我,怜卿死了。
我转移了话题:“那国师是如何唤醒你的?”
“我睡着觉呢,不知道。”栖霜声音飘忽,“长命女的回忆忽然结束了,我梦到了我的姐姐。”
蛇妖的生命里没有繁殖。长生泉的流水令它们诞生,死后也化为一滩水。蛇妖的第二条命是借来的,她们会挑选一副心仪的皮囊,鸠占鹊巢。大多数蛇妖占据的皮囊都是男子,栖霜的姐姐澜也不例外。栖霜对于自己前世化为人形后的经历没有记忆,睁开眼时,垂垂暮矣的澜忧伤地抱着她。被蛇妖占有的皮囊是不会老的,但栖霜看得到她眼眸中的神采逐渐黯淡。男子发出了女人的声音:你不要再这么蠢了,好不好?然后她化作一滩水,汇入了延绵不绝的溪流。
“做完梦之后我就醒了。”栖霜说,“我死得应该不太体面吧。我没找到合适的皮囊,第二条命是姐姐给我的。我姐姐年纪很大了,不过妖的衰老和人还是有很多区别,她本来还有几十年可活。她预言到了自己会在这一年死去,然后我证实了她的预言。”
“她把命渡给了我。”
积云从北方涌来,大概明日又要下雨。风把庄稼吹得半偏,这绿色的波浪。
我道:“你一直想知道自己前世发生了什么,可是这有何必要?过去的事情没有办法改变了。”
“人是由过去塑造的。”栖霜少见地反驳了我,“你的记忆告诉你应该去做什么事、做什么样的人。倘若你忘了跟你师父共度的岁月,你不会愿意为了他赴汤蹈火的。”
我盯着前路,没有看她:“这话有些绝对了。”
栖霜幽幽地说:“一把凶剑去拯救苍生,不是出于报恩或者报仇,而是出于对苍生的爱。我们妖怪讲故事也不会这样讲,太荒谬了。”
“是出于爱。”
我把这句话说得很清晰。
穿过田野的风仿佛突然凝固,栖霜愣住了。过了许久,她说:“你与怜卿,果然是……”
是什么,她不说了,我们心知肚明。
我道:“我还以为你会猜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