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她的下半句,许久没等到,索性先说出自己最真切的念头:可是我不想死。
忽然地,栖霜握住了他的右手。蛇妖的手像附了鳞片那般冰冰凉凉,他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暖流缓缓侵入他的肌肤。而后,他空荡的掌心被塞入了粗糙的木质物件,他下意识地抬手,掌中并无一物,却见四尺外用来关窗的木栓自地面缓缓升起。
原来她是这样隔空取物,推开了先前被他关紧的窗。那么,方才再次操纵木栓的,是她,还是……?
栖霜叹了口气,松手,然后捧住他的脸。女子对男子做此举动未免太过亲密,但对面是蛇妖,此举便与情事无关,他竟觉察到几分微妙的怜悯。
她说:娲皇待你真是残忍。你既才华横溢,又天生灵根,但世俗与修道从来都只能二择一。
巴蜀的河流不结冰,但那一刻他却像诗书里描绘的如坠十丈冰冻之下,寒冷彻骨。若要俗世的荣华富贵,那唯有早死;而寻觅仙家的长生,便不能被红尘沾染。读书与修道再艰难也不及抉择,他声音颤抖地问:你是不是因为我有灵根,所以才送我那颗夜明珠?
出乎意料地,栖霜摇了摇头:不,因为我在水下看到了你漂亮的影子。
她游出水面叫他回头,想要仔细地欣赏他的风姿,话一出口,却发现他的身体中有暗流涌动。那是灵根。拥有灵根的凡人天生就会引灵,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走上了修道一途。栖霜以为是大隐隐于市的道童在河边寻灵草,不料是小书生在效仿囊萤映雪的典故。然而既然有缘,她就顺手送出了一颗明珠。天材地宝生带不来死带不去,她向来洒脱,送了便送了;但缘分实在是玄而又玄,几年过去,她又在同一条河遇到了同一个人。
他苦笑,却没有什么能对这个夸他美丽的蛇妖说——虽然容貌于仕途或许不是有益的助力,但听到这样的赞赏,总是高兴的。木已成舟,没有得到夜明珠的他不可能在如此年轻的时候进京赶考,事已至此,只能先考完这场殿试再做打算。
长安比他想象中还要繁华,金碧辉煌的楼阙看得他应接不暇。书生多少要些端庄做派,栖霜却完全不管,等他在京城一安顿下来就飞出去游玩。他想再温一会儿书,就没跟去。日沉月升,裹在酒香里的栖霜表情严肃地把门推开:这殿试你恐怕不能去。
他没接她的话,下意识地问:你喝酒了?
说完他才发现这句话有些越界,幸而栖霜不在意:我没喝,我只是去酒楼里看了看。
他用握在手里的书卷拍了拍桌角:平白无故地,为什么去不得?我们……我走到这里多不容易,却只能无功而返么?
栖霜叹气:读书都读得两耳不闻窗外事了,这怎么得了呢!你知不知道这次殿试,许多权贵子弟和擅长唱和的诗人都放弃了?
他茫然地问:不参加难道不是好事么?我中举的可能岂不是更大了?
她又好气又好笑地叫道:你都知道他们比你更容易中举,那为什么他们这次不参加?你是觉得少爷们会大发善心?
他的声音弱了下去:也许这次判卷严格,那些草包就不敢来丢人现眼……
栖霜露出了他熟悉的、怜悯的神情。他自己也编不出口了,转过头以避开她的目光。栖霜的双手又抱住了他的脸颊,她仿佛很喜欢这样像母亲一样的亲昵动作,手上微微发力,温柔又不容违拗地令他回头,与她对视。
栖霜道:我对人和妖的争斗都没有什么利害关系,所以我干脆就直说了:你们的皇帝怕是想跟鸦仙撕破脸了。妖族在取士规则里占优,我是皇帝我也要在这里做文章,俗话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劝你好好呆着,别冒险——你难道像我这样有两条命可以浪费吗?
他低声道:总要试一试,万一呢。
其实他知道栖霜说的是真的。可是凡人生而有涯,机遇又如火花般转瞬即逝。人和妖是不一样的,错过了这一次,他这辈子也许再也没有金榜题名之日。其实齐朝举人就能授官,但官职卑微,配不上他的才华。千万锦鲤赴龙门,他也是其中一尾,光宗耀祖的希望吊在眼前,谁能忍心半途而废?
长生的蛇妖理解不了死字当头的人能为荣耀做到什么地步。他走到了这里,放手绝不可能。
栖霜没拦他去考场,也没有相送,他一个人挨完那难熬的几天,回客栈见到桌椅床榻间并没有栖霜的身影,仿佛她早就忘记了他。
其实看到她又能说什么呢?殿试的题目如此简单,应证栖霜的话真得不能再真,是他非要往火坑里跳。放榜那日他起得晚,是被楼下敲锣打鼓吵醒的,他躺了一会,等到老板娘哐哐哐地叩他的门:进士老爷,进士老爷?
他坐起身,迎接必将到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