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东城富,西城贵,北城穷。北城是穷人聚居之地,也是犯罪者暗度陈仓之地。因此,在得知此事后,姜沉夏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北城,可鸡毛房又是什么?
告知疑惑后,画心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隆冬时节,天气寒冷,住在街上很容易将人冻死。此时,乞丐可以花上七文钱住进房内以薄薄的鸡毛铺盖全身抵御寒冷,故而得名。”
“......鸡毛?”这对姜沉夏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冬天里盖鸡毛能御什么寒?为什么不去住店?”
画心苦笑一声:“实际上,许多贫民连住鸡毛房的钱都拿不出来,而正常的平民客栈需要20-50文一晚。因为冬日寒冷,相较于以往的季节,出门的人更少,得到的施舍更少。更多的流浪汉和乞丐会饿死冻死在寒夜里。”
姜沉夏问:“......他们为什么不去做工?冬天对于柴火的需求量也更大,应该会有市场吧?”
画心说:“京城内码头以及各处的用工数量有限,更倾向于衣着干净整洁,精神面貌向上的普通贫民,而非流民。而人一旦开始找不到工作就要承担饥饿带来的虚弱,病痛,就更难以工作,形成了恶性循环,最终只有死路一条。”
姜沉夏生来尊贵,虽尝过酸甜苦辣,但从没穷过,自然也想不到穷到极致,要这样才能活着,一时之间有些默然。
她刚要开口,便听床上的宣叙加重声音道:“不要去。”
姜沉夏目光扫过他的脸,问:“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得不偿失呀。”宣叙声音沙哑地低低笑着,“一群贱民罢了,交给京兆府便是,哪里用得着公主殿下屈尊降贵?”
“承民之恩,忠民之事。”姜沉夏说,“既然我看到了,那便是随手的事,做一做有什么的?”
宣叙嗤笑一声:“冠冕堂皇。”
姜沉夏说:“你要是再不说真正的理由,我可就要走了。”
宣叙肩膀微微颤动,咳嗽两声道:“那些穷困潦倒的人就像飘摇的浮萍,有了今天没有明天。即便你将他们救下来,又有什么用?多一天,不过是多一天的苦楚罢了。”
姜沉夏摇摇头:“并不是。多一天就是多一天的希望,也许就在多一天的时间里,他们就会拥有彻底改变命运的机会。”
宣叙才从昏迷中醒来,身体还十分虚弱,此时撑起身,冷笑道:“你这样想没问题,因为你是公主殿下,你有无限试错的可能,可他们没有。他们只有一身残躯,一副血肉,一个空空如也的大脑,一个虚幻不知路途的明天。可是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多的是比死还痛的事情!难道你要给绝境的人推开一扇新的门,走到底才告诉他们这一扇也是死路吗!”
姜沉夏也被他激起了火气:“你凭什么觉得我去救人后,他们的结局不会改变?只有死亡是注定的无法更改的,活着不是!只要活着就拥有改变命运的可能,就拥有期待幸福的权利!万一就变好了呢?”
“有万一吗?在大浪所驱下,即便有所逆流,也只是一朵小小的浪花。普通人只能随波逐流,或者耗尽生命去等,等上层人大发慈悲,等着变天!”宣叙道,“你生活在其间应该比我更了解。站在顶端的人们,可曾有一分一秒在意过底下蝼蚁的生死?包括你啊,我的公主殿下。难道你介入这件事情的初衷不是想要开展一场政治斗争,以此抓住齐王的把柄为自己获得主动权吗?”
室内静悄悄的。不知何时,画心带着赵浅浅出去,整个房间内只剩他们在激烈对峙。
宣叙的话像是一把刀毫不留情地割开面具,露出血淋淋的腐肉。一时之间,姜沉夏不知如何作答。
说谎、敷衍,这些都是她擅长的,她自然可以这样做。
可此时此刻她不愿这样去做。
认真思考后,姜沉夏毫不避讳道:“我自然是为了权利争斗,可如果在不损害利益的同时,能切切实实的挽救一些人,何乐而不为呢?”
宣叙问:“那如果会影响到你的利益呢?”
“......什么?”
“如果这起人口拐卖案的背后真的是齐王呢?”宣叙目光淡淡落在姜沉夏的脸上,“你从没想过和齐王因此撕破脸,因为你知道这件事上不了秤,你无法借此扳倒齐王,最多从中牟利。可在你们达成一致后,作为罪证的他们还有存活的必要吗?”
姜沉夏轻笑道:“我可没高尚到会帮齐王扫清首尾。甚至于,如果他们中的某些人心怀仇恨,还是可造之材,我也能帮他们一把。”
“是啊,这是符合你利益的事。”宣叙微微一笑,“可如果这个案子背后的人是二皇子呢?”
“浮灯舫引出的案子怎么会和兄长有关?”姜沉夏否定道。
“浮灯舫和人口拐卖案不能混为一谈。它们形成产业链,可背后的利益团体却并不一定相同。上层权贵关系错综复杂,你凭什么以为二皇子能脱的开关系?说不定最后一番调查,查到自家人头上。”宣叙慢条斯理,字字诛心。
眼见姜沉夏脸色微白,他压低嗓音,毒蛇般的话语钻进她耳中:
“届时,你当如何?漫长岁月里,你压得住真相吗?那些放下过往好好生活的,你敢信?敢拿你兄长的性命冒险?何况没有赵浅浅也会有李浅浅,世道如此,殿下,莫非你要与整个上层为敌?”
姜沉夏凝眉静静思考一会儿,缓缓道:“你的话看似有道理,实际上存在一个非常大的漏洞。”
宣叙挑眉问道:“什么?”
姜沉夏说:“你忽略了民众的作用。遍观史书,都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说大浪所趋,何为大浪?上位者的一句话是浪,但民众聚集的合力却是更大的浪。也许有的人挣扎过后还是走到死路,但是他为后来的人开拓了新的路。只要前行,绝不会毫无意义。”
宣叙一怔,微微睁大双眼。
姜沉夏微微一笑:“而且你也太小看我们了。虽然我自觉卑鄙,但就算兄长是幕后黑手,难道我就会除掉他们?”
“罪恶需要被弥补而不是掩盖。如果兄长连这点事情都应付不了,那这皇位,不如让我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