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动的风,掠动他额前微卷的白发。
他耐心又温柔的细细抹开药膏。
“这相册是从哪里发现的?”
我低了下头后又抬起,然后说:“小琴房间。”
许卿歌三两下就完事了,我合上相册朝他问:“那些手指和舌头呢?”
许卿歌看着我:“怎么了?”
我说:“我想再看看。”
许卿歌二话不说,起身进了厅内,从卧室冰箱里拿出保存起来的断指和舌头,摆在我面前。
当四根手指摆在我面前时,我的视线一下子就落在一根食指上,冰霜下,食指的指关节最下端,有些凹陷,我看着那圈印子,确认了一件事。
许卿歌说:“这根食指是琴爷爷的。”
我有些讶异,抬头看向许卿歌:“你早就知道了?”
许卿歌的视线从手指挪向我:“村口初见时,琴爷爷的食指上带着一个粗约三厘米的金戒指。”
没错,刚刚我在相册上看到的那张照片,琴爷爷比手势的食指上,是带着一个粗素戒。
许卿歌却皱着眉说:“除了琴爷爷那一根,其余三根手指应该都是一个人的。”
老师曾经说过,每个人的生长痕迹都有规律以及相同性的,但如果我们想根据表面来判断一样东西到底是不是来源于一个人身上,那么可以借原本的那样东西的体貌,特征,以及生长痕迹来反推。
比如我们面前这跟手指,它的表皮衰老痕迹,以及骨节的发展大小,同其余的三根都存在大同小异的差别。
许卿歌包起手指说:“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但他迟迟没有其他的动作,我看向他,只看见他唇微张的说:“今晚我们一起睡。”
而我却沉默着看向地面,月光笼罩下,两道影子倒映在地面上。
我的安静,使得许卿歌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他很快说:“你怎么想的?”
我抬眼看向他眼底的银银月色,无言。
…
漆黑的房间里,借着月光,可窥见一点屋内。
门、稍微的发出了“吱——”的一声。
逐渐慢慢的,一道小缝到彻底裂开。
稀碎的光从外落了进来,一只脚踏了进来,然后是全部。
漆黑的黑夜中,一个矮小的影子被门边透过的暗暗光线拉成一条长长的影子,那脚步落定,影子逐渐成行完整,只见那人手上握着尖锐的尖刀。
她举着刀,一点点朝床那边走去,边走边试探着轻声喊:“姐姐…”
得到的是没有声响,她似乎更激动了,以至于迈出去的步伐越发快,她举着刀,毫不犹豫的往床上鼓包上扎下去。
连续着,她下了好多刀。
直到她感到不对劲,举着刀掀开被子的一刹那。
“啪——”室内的灯,亮起。
小琴不可置信的转过头来:“你为什么会在这?!”
敞开的大门此刻,生和许卿歌一并走了进来。
我从小琴看到生的那一刻,脸上竟然露出羞愧的神色。
像要破罐子破摔,小琴举着刀就朝我跑过来。
她的动作太过熟练和不符合这个年纪了。
许卿歌在事情发生的那一刻把我拉向身后。
生像是猜到这一幕,他直挺挺的上前一步挡在我两人面前。
小琴的刀竟然一个猛的转向,拐了过去。
然后,跟着刀一并跌落的。
是小琴。
她跪倒在地,猛的抬头,眼中蓄满委屈的泪水。
她朝我控诉:“是她!都是她!”
恍惚间,两张颇为相似的脸似乎开始重合。
“生哥哥你为什么要带她来!为什么要带她来?!”
她的指责和琴丽一样,来的莫名其妙却又听着让人哀切。
听起来,好像这一切都和我脱不了干系。
小琴皱着眉,眼中满是痛楚:“我们本来可以好好生活了…”
生在小琴身旁蹲下,他看着小琴,就像以前那样,他温柔的问:“小琴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琴却是歪着身子反问:“生哥哥指的是哪件事?”
小琴的回答,使得在场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生不敢相信的说:“还有什么事?”
一行清透的泪缓缓的小琴稚嫩的脸庞滑落,她嘴角挂着一抹苦涩的笑:“生哥哥不如猜猜,小琴都做了些什么?”
此刻生放在小琴肩膀上的手忍不住的颤抖,他怀着质疑的目光不可置信的看着小琴:“小琴不要乱说,你告诉生哥哥,你是在撒谎是不是?”
小琴歪着脑袋:“生哥哥明明就知道啊。”
此话一出,生脸上的表情像是瞬间僵住了,我们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向他身上。
良久之后,生颤抖着声音质问:“为什么,小琴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琴看着生,连掉眼泪都忘却了。她突然笑了,大笑起来,大喊着:“他活该!死了活该!”
生:“他是你的父亲!”
闻言“父亲”二字,小琴表露出一种极其厌恶的神情,她以一种你永远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生:“他喝酒,他打人!妈妈懦弱!我就请求长舌妇帮我!”
小琴的这一番话中,包含了许多许多的线索。
生听到这里眼中的震惊不少于看客的我们:“那琴爷爷呢?琴爷爷到底去哪了?”
小琴那双干净的眼睛此刻低斜着,里面仿佛淬满了毒一般:“他总是坐视不管,作为一个父亲,管教不好儿子那就一起去死!”
假设在长舌妇杀人的设定下,需得心怀不轨的男人才会得以惩罚,那么小琴父亲以及琴爷爷为何会死在长舌妇手下?
这下不单单是生觉得奇怪,就连许卿歌表情也变得深沉起来,他蹙着眉头。
我起身走出厅外,拿起桌面上那陶瓷茶杯折返回来,小琴闻声抬头看来的瞬间,视线触及我手里拿的东西,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这种迷药?”
我质问跌坐在地上的小琴,她低着头逃避我的质问说:“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我弯唇,把茶杯放下。那东西可不好下,我所处的正是琴丽的屋子,视线一下子锁定面前的化妆台,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琴丽似乎很久没有使用过梳妆台了,上面积了好些灰,甚至结了些蜘蛛网。
可桌面镜子旁边有一样东西仿佛新的一样,锃亮且拿取的行径方向都拖拽出一条干净的路径,我拿起那瓶香水,按下泵头,瞬间一阵芳香伴随着极其轻微的苦涩漫了出来。
只是这么一下,我瞬间就感觉到四肢有些发软,但下一刻身子就被人扶起,许卿歌打开了卧室里的窗户,散去空气中的药物。
他拿开我手里的香水:“七氟烷,让人出现幻觉影响中枢神经的系统药物。”
这类东西,且不说是她一个小孩可以轻易获得的,加上琴丽本身有些精神异常,七氟烷的作用下,轻则会使得她产生幻觉,重则危害性命。
我有些不敢相信面前的这个小孩仅仅只是十一二岁:“小琴,那是你的母亲,你知不知道这种东西一旦吸入过多,她会没命的?”
但比起这个,她更为痛恨的是:“她发现了床底的东西,就把我吊起来打,一遍遍质问我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掉父亲?”
“我可是帮她消灭了一个恶人,就连平日里看似正常的爷爷也帮着她一起打我,你知道我有多痛吗?!”
“她没用!一个伤害她遍体鳞伤的人,她还执迷不悟!”
小琴血红着一双眼绝望的看着我,我看到两行新泪交错着旧泪一并再次滑落。
她的神情竟是如此悲伤,她看向生:“因为她,我和爷爷都做不了自己。”
此刻我并不明白,小琴口中的“她”和“做自己”到底代表了什么。
但割裂般的情绪蓄满她的眼中,较为能让我瞬间感受到的是,决绝。
我张嘴,刚要开口就看见小琴抓起地上的匕首,千钧一发之际,许卿歌伸手及时抓住了小琴的手,生和我第一时间去扒开小琴的手,把刀远离她。
眼见刀的离开,小琴摇着头泪水不断砸落,她哭喊着:“给我!给我啊!”
生拉开着刀,“小琴!”
闻声,小琴不断动弹的身子突然停住了,她低着头,枯黄的头发几乎掩盖住她的脸,她说:“生哥哥。”
生立刻看向小琴:“怎么了?”
小琴抬起头,头发滑落下去,她扬起一个微笑:“你帮我去把爷爷挖出来好不好?我担心他一个人在那里会冷。”
生有些疑惑,但下一秒,小琴突然起身,朝生跑去,就像第一次那样投入他怀中,刀尖刺入胸膛的一刹那,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小琴小手抱住生的肩膀,她的脑袋有些无力的歪靠在他的肩窝处,一抹鲜红的血,划落。
那道瘦小的身子往后倒下,那道锐利的寒光刺痛着我的眼睛,我冲过去,撕破身上的衣服,紧紧捂住那血洞。
但不断的,从衣物渗出血液。
生愣住了,他还保持着怀抱小琴的姿势,如石像僵硬在原地。
小琴身子抽搐着,接着一口血沫吐了出来,她缓缓伸出手来,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嘴角玷污着血渍,小琴扬起了一抹让人难忘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