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晏扶住母亲,眼神凌冽地扫向顾含章,声音清冷:“您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顾含章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甩袖走进内院。
顾清妧被强行拖拽着,踉跄地离开了,她回头,最后一眼看到的,是父亲震惊痛楚却欲言又止的脸,是姐姐凝重的目光,是哥哥紧握的双拳和眼中翻腾的怒火,是母亲绝望的泪水,还有……祖父那张冷硬如铁的侧脸。
静心阁内,谢氏死死抓住顾廷筠的衣领,声嘶力竭地追问:“为什么?顾廷筠,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妧儿……她刚刚为了这个家,为了救你出来,几天几夜没合眼。她凭什么要去做什么侧妃?你父亲他竟然还把妧儿关起来。”
顾廷筠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闭了闭眼,任由妻子撕扯着衣襟。
顾明澈在一旁,声音带着愤怒:“我和妹妹确实找到了证据,妹妹更是首功。拿到周文瀚勾结宁王、构陷二弟的铁证后,我立刻托四叔和几位同僚,设法将证据呈递到了刑部。不久后,刑部那边传来消息,说案子已经查清,马上就能放人。我还以为是证据起了作用,是陛下明察秋毫。”
他坐在椅子上,猛地一拍茶几,震得杯盏乱跳:“我去刑部门口接他们出来后,就看到祖父……他已等在门外,身后还跟着那个宣旨的太监。祖父面无表情,什么话也没说,只让我们立刻跟他回府。我只当是祖父听闻家中遭难,终于肯回来主持大局,心中还存着几分庆幸。谁承想,等着妧儿的,是那样一道催命的圣旨。”
顾明澈猛然看向父亲,“妹妹不能嫁,妧儿性情您是知道的,她心里装的是谁,我们也心知肚明。她若真……”
顾廷筠终于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了红血丝,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低语道:“你们以为我愿意吗?那是我的女儿,是我捧在手心的妧儿啊。”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叹道:“你祖父……定是又与陛下,做了一场交易。”
顾清晏冷声开口:“这是他能干出来的事。用妹妹,去换顾家满门。”
“哥哥,你还看不清吗?证据?清白?在皇权面前,那些…都不重要。”
顾廷筠接口道,“陛下属意六皇子,这要为他铺平储君之路。顾家这场劫难……陛下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或许从案件交给六皇子审理时,陛下就有了考量。他需要顾家对六皇子感恩戴德,需要让顾家一心一意效忠六皇子。而你祖父……”
顾廷筠苦笑一声,“他最是了解陛下的心思,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回来,根本不是为了救顾家。他是来做陛下的说客,来做这场交易的见证人和执行者。妧儿是陛下为六皇子选中的,踩在顾家脊梁骨上,铺向储君之位的垫脚石。”
谢氏瞪着顾廷筠,怒骂道:
“我呸!他算个什么东西?我的两个女儿,全都被他毁了。妧儿六岁就被他偷偷抱走,跟着他历经风霜雨雪。他十几年来对顾家不管不顾,一回来就拿我妧儿去做交易。他哪里来的脸?”
“顾廷筠,你要想不出办法来,大不了我带着女儿们回谢家,反正休书你都给了,我谢令娴的女儿,凭什么要去守给你顾家的圣旨?”
谢氏说完,怒气冲冲的摔门而去。顾清晏连忙抬步追了出去。
与长房的愁云惨雾截然不同,二房此刻却弥漫着喜悦。
沈氏抱了抱顾廷文,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感慨着:“二爷,终于没事了。”她一边哭嚎,一边用力捶打着顾廷文的胸膛。
顾廷文拍着妻子的背,心有余悸地感叹:“好了好了,这不是没事了吗?多亏了父亲……和大哥他们。”
沈氏又扑向旁边的顾明翊,抱着他痛哭,“翊儿受苦了。”
顾明翊也红了眼眶,三人哭作一团,最后又破涕为笑,互相擦着眼泪,沉浸在庆幸之中。
至于顾清妧?
他们心中或许闪过一丝同情,但这点同情被巨大喜悦冲得无影无踪。她成了皇子侧妃,虽然是侧室,但也是泼天的富贵啊。
顾家以后说不定还能沾光呢,他们甚至觉得,这……也不算太坏?
慈安堂内,老夫人端坐上首,手中的拐杖重重一顿,打破了沉默,
“顾阁老,好大的派头。”
老夫人语气带着讥讽,“十几年了,顾家的大门朝哪边开怕是都忘了吧?这一回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把自己嫡亲的孙女关了起来,真威风啊。”
她越说越气,拐杖抬起指着顾含章:“七丫头,那是你从小夸到大,说最像你年轻时候、最有风骨灵气的孩子。可你呢?你做了什么?亲手把她推进火坑。送去给人做妾?”
“顾含章,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满口仁义道德,如今竟做出这等卖孙女求荣的事,就不怕天下人戳你的脊梁骨?不怕死后无颜去见顾家的列祖列宗?”
面对老夫人的控诉,顾含章只是抬了抬眼皮,发出一声冷哼,“你懂什么?”
“妇人之仁,皇权之下,一切皆是浮云。顾家百年基业,书香门第,清誉传承。用一个女儿,换回整个顾家的平安,恰恰证明了阿妧的分量。这,才是真正的顾家利益,才是真正的……大义。”
“大义?”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嗤笑一声:“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大义,用亲骨肉的血泪铺就的大义,我老婆子受不起。顾含章,你……你枉为人祖!”
顾含章却不再看她,端起手边的冷茶,抿了一口。他不与这等眼界狭隘的深宅妇人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