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羡再次开口,语气加重:“萧珩尚未定罪,是乐阳长公主之子,更是功臣之后。见死不救,非仁君之道,亦非治国之理。况且……”
“若萧珩真因延误救治而死,无论其是否有罪,萧将军那里,陛下如何交代?河西十万将士,又会如何作想?军心若乱,边关危矣。”
此言一出,大殿内再次陷入沉寂,连李承谨也一时语塞。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投向御座旁那位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
皇帝也看向崔阁老,揉了揉额角,声音有些疲惫,问道:“崔爱卿,意下如何?”
崔阁老缓缓睁开眼,眼观鼻,鼻观心,朝皇帝微微欠身,“陛下,老臣以为,安王殿下所言,乃是老成谋国之言。”
“萧珩,不能死。”
他顿了顿,冷静解释:“无论其是否有罪,他此刻都绝不能死在京都,更不能死在天牢。河西的十万铁骑,不是十万只温顺的羔羊。萧屹的独子,若因朝廷延误救治而亡于狱中……”
“老臣不敢想那后果。请陛下三思,先保住萧珩性命,再彻查四皇子遇害一案,方为上策。”
朝堂议论声四起。
几息之后,皇帝抬起眼帘,轻叹一声:“罢了!着太医院选派精干太医,即刻前往天牢,全力救治萧珩,务必保住他的性命。”
“陛下圣明。”群臣躬身。
“退朝。”皇帝无力地吐出两个字。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指用力按压着眉心,下方几位重臣垂手肃立,无人敢先开口。
“太后娘娘驾到——!”
门被推开,太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母后病体未愈,怎可……”皇帝的话未说完,便被太后打断。
“皇帝,”太后目光直直看向皇帝,“哀家来,只为一事。请你允珩儿回府医治。”
皇帝听的眉头紧蹙:“母后,萧珩是重犯,关押天牢合乎法度。”
“法度?”太后猛地咳嗽了几声,宫女连忙轻抚她的脊背。
她缓了口气,继续道:“天牢是什么地方?阴暗潮湿,污秽不堪。珩儿现在身受重伤,把他丢在那里,和让他等死有什么区别?你是要看着乐阳唯一的骨血,哀家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就这么活活耗死在那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吗?”
皇帝的眼底也涌上沉痛,不耐道:“母后,您口口声声念着萧珩,那您可曾想过老四?他也是您的孙子,他死在落霞山,死状凄惨。朕身为人父,痛失爱子,您让朕如何轻易放过嫌疑最大的萧珩?朕难道就不痛吗?”
太后像是被这话狠狠刺中,身体晃了晃,眼中蓄满了泪水,她用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悲痛道:“老四死了,哀家不心痛吗?他也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孩子,可那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哀家已经失去了一个孙子,难道你还要让哀家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外孙,也一命呜呼吗?皇帝,哀家求你,哀家求你给他一条活路。”
殿内落针可闻。
少顷,顾廷筠迈出一步,躬身行礼,打破了僵局:“陛下,太后娘娘,臣有一言。”
皇帝沉声道:“讲。”
顾廷筠道:“陛下痛失爱子,太后娘娘忧心外孙,皆为人伦至情。萧世子伤势危重,确需精心调治方有一线生机。天牢环境恶劣,实在不利于养伤。然,其嫌疑未消,若直接释放回府,恐难服众,亦有纵容之嫌。”
“说重点!”皇帝不耐。
“臣以为,可折中处理。将萧世子移至长公主府内,由太医全力诊治。同时,调派禁军长将公主府严密看守,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形同软禁。如此,既保住了萧世子性命,便于其早日清醒,以便查明真相,亦彰显朝廷法度,将其置于可控之地。待他伤势稳定,神智清醒,再行提审,彻查四皇子遇害一案,方为周全之策。”
此言一出,李承谨脸色阴沉:“顾尚书此言差矣,软禁长公主府?那与放虎归山何异?府内皆是萧珩的亲信,若趁机串供或销毁证据……”
“六殿下多虑了。”
李承羡接口道,“禁军围府,断绝内外交通,府内人等亦在监控之下,何来串供销毁证据之机?顾尚书此法,既顾全了萧世子的性命,亦未放松对其监管,实为两全之策。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他活下来,开口说话。”
崔阁老也缓缓点头:“陛下,老臣以为,顾尚书所提,是目前最为稳妥之法。”
皇帝的目光在太后悲切的脸和几位重臣脸上扫过,心中权衡着利弊。
太后死死地盯着他,眼底写满了哀求。
皇帝衣袖一挥,下令:“就依顾卿所言。命叶廷风率三百精锐,包围长公主府,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萧珩,移回府中医治,严加看管。”
“陛下圣明。”
太后泪水再次涌出,喃喃道:“好……好……”在宫女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离开了御书房,背影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