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偏了头看他,他似心有郁结,凄然道:“我……还不能走。”
云锦一愣,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双手泡在药中,只得低了头,看着新换的衣袍腰间空空如也,懊恼道:“糟糕,我的荷包。”
里面是她赎身的钱!
还有那节短萧,也不见了踪迹。
本就是思念江郎的慰藉之物,眼下江郎找到了,短萧丢了就丢了吧。
但那荷包对她却至关重要,没了钱,如何赎身呢?
她当下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又觉哪里不对,一双乌黑的眸子定定地看向眼前之人:“江郎,你是如何救得我?”
云锦也不知自己怎么了,脑中杂乱,说的话也颠三倒四的。
他微微一顿,少顷带了些苦笑:“绵绵方才不也说了,我颇受重视么。”
这话怪怪的。
“绵绵,再留些许时日,好么?”
江郎似乎感知到她的恐惧,生怕她会离开,轻声求着。
云锦咬唇:“我是怕你会有危险。”
睫羽微颤。
江邺心底生出一股莫大的悲戚。
危险么……
他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任由悲痛将其吞噬。
云锦见他这幅模样,于药汁之中轻轻握了他的手指。
“无事,夫君在哪儿绵绵就在哪儿。只要和夫君在一处,绵绵就不怕。”
“绵绵。”
他的呼唤低柔而绵长。
“我会保护你,再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江邺看着背坐在窗前,被天光眷顾着的少女,许下了最真挚的承诺。
眼下新帝登基,他已暗中为幼帝扶持了几位左膀右臂,但……需要些时日……
既然绵绵喜欢自由,不愿拘束,待他卸了枷锁,舍了这富贵,随她隐于江湖,粗茶淡饭,余生携手白首为伴。
只是这一日,不知何时才到。
他本可以肆无忌惮地于天朝施展雷霆手段,于朝堂生杀予夺独揽大权,不惧任何眼光与议论。
可现在,不同了。
他有了软肋。
将药膏轻涂在十指上,他拿过白色纱锦,为她缓慢轻柔的缠上。
他垂睫认真的模样落入云锦眼中。
心中酸涩难耐,竟又有了想哭的冲动。
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出来。
江郎再抬眸时,微微一怔,而后凝了眉,自疚不已:“绵绵,是我弄疼你了吗?”
云锦摇头。
想了想,说出了心里话。
“小石头告诉我:从不哭到哭,是为懦弱。从哭到不哭,才是坚强。”
她咬了咬唇,似乎强撑心头酸涩,继续道:“这一路,我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很坚强很坚强了。”
“可为什么……我还是想哭呢。”
话罢,一行清泪落下。
良久。
脸颊一抹微凉触感。
竟是江郎抬手为她拂去了泪痕。
他心痛至极却又不得不扯出一抹笑容,温柔的安慰:“在我身边,你不用勉强自己。让你受苦,是为夫的错。”
云锦咬唇。
前倾身子,双手穿过双袖之下抱住了他,侧靠在他怀中,委屈落泪。
他将手放在她腰间,顾及着她的伤不敢用力,另一只手则上下轻拂后背,缓解着她的情绪。
·
江邺扶着少女的头轻柔放在头枕上,又拉过锦被,为她盖好。
少女身弱,哭了一阵儿,便趴在他身上睡着了。
将她放在床榻之上,他便去关窗,又落了床幔,遮住了刺眼的光线。
回来时,绵绵已经侧了个身,面朝外的蜷缩着身子,怀中抱着衾被。
江邺轻坐在榻旁,静静的凝看着,长睫掩住眼下乌青透出长长的阴影。
少女蜷缩着身子,像是无意识地保护自己的姿势,呼吸均匀低弱。
脆弱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心怜。
目光在少女光洁的额头、婉眉垂睫、樱唇粉腮一寸寸漫过。
一种难以言诉的欣喜,如灼烧后的焦土迎来了新芽,干涸的裂土久逢甘露,瞬间抚平他心口那道名为分别与思念的沟壑。
她的身上有种微微的甜香。
夹杂着房内淡淡的草药苦味。
他忽地想起,在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中,下完一场大雨后,清溪泉水伴着野草野花的清新气息。
那时,他下河捉鱼,而她总会在河边笑脸盈盈的看着,等着他一道踩着晚霞回家。
回忆的美好,是因为有她在。
如今,他不知何时才能再回竹村,但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她还在身边,足矣。
夜悄然来临。
盥洗后,他躺在少女身边。
魂牵梦绕的人此刻就在身边。
他靠近几分,以眸为笔,细细描摩着少女的眉眼。近乎贪婪地来回描摩了无数遍,仍不觉满足,仿佛要将这些日子因分离而失去的,在此刻全部补回来。
此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