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玥坚定地开口,“我的目的,就是活下去。和你一样,堂堂正正地从这里走出去。”
她看着阿秀有些错愕的神情,继续说道,“我如今也是和你一样,是被困在这世道的人。我深知女子不易,生来就被各种规矩束缚,被旁人的眼光审判,行差踏错一步,便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高玥将手上的结打好,轻轻拍了拍阿秀的手。
“或许我救不了天下的女子,但是我只是想尽我所能,保护好我身边的每一个人。你,还有院子里的其他人。”
阿秀的眼眶有些湿润,活了十六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从未有人这么对我说过……”阿秀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自从生下来,我阿爹阿娘便告诉我,女子来到这个世上,便是要守规矩,要温顺,要贤良。只有守规矩,将来夫家的人才会喜欢自己,才会过上好日子。”
“可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人生,要由别人来喜欢?”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否则他们为什么要把我扔在这个地方……”
高玥愈发觉得眼前的女子不一般,她握紧阿秀的手,轻声说道,“你没错。”
“阿秀,你听着,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首先便是要爱自己,为自己而活。”
“你看那些男子,他们何曾会为了博取女子的欢心,就去改变自己的志向?何曾会因为女子的眼光,就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自古以来,他们把建功立业,快意人生当作理所当然。”
“反倒是我们,日日担惊受怕,对着镜子,想着眉毛画得够不够好,腰身够不够细,言行举止够不够温婉,生怕有一点没做好,便会受到男子的轻视。可是,凭什么?我们的标准,为何要由男子来评定?”
高玥的话每一个字都在冲击着阿秀的内心。
“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种花,牡丹也好,野菊也罢,都会开出千千万万种样子。我们女子,也是一样的。我们可以是任何样子,哪怕是愚笨的,那都是我们自己。”
阿秀呆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些。
她只知道反抗,却不知道为何反抗。
高玥的话,为她心中那股蛮横指明了方向。
就在这时,阿秀的胃中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胃里的一切都在向上翻涌。
“快!吐出来!”高玥急切地催促,“把那些东西都吐出来!”
阿秀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她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虽然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但是她的脑中却越发的清晰。
“阿玥,”她紧紧抓住高玥的手,“如果我能出去,我要将你这番话,说予我那些姐妹们听!让她们都明白,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们不该走这条顺从到死的路!”
高玥反握住阿秀的手,“这世间女子本就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只是暂时被蒙了尘。只要我们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这小小的银梳坊,又怎么可能困得住我们!”
……
王府书房,齐思铭正坐在案前,他面前摊着的,正是献国公给他的账本。
不管是地方官吏的卖官鬻爵,还是赈灾款的抽走油水,每一笔账款,都做的天衣无缝,直指皇后。
这本该是件喜事。
可齐思铭的脸上,却无半点喜色。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陷入沉思。
太顺了。
皇后贪婪,却不愚蠢。
她盘踞深宫多年,行事向来谨慎,怎会留下如此能一招致命的把柄?
可献国公此人他最是了解,那日他虽然救走李显,但也绝非李显那般鼠目寸光之辈,此刻构陷于他,他没有理由。
齐思铭揉了揉太阳穴,王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齐思铭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后山,烟?”他反问。
“是的王爷,按照您的吩咐,我们的人一直在银梳坊外面盯着。今日午时,后山乱葬岗的方向,升起一股一缕青烟。是……属下与娘娘约定好的信号。”
齐思铭沉默了许久,眼神却并未看向王友,而是落在面前的账本上,状似无意地问道,“你何时与她有了这般约定?”
王友一愣,老实回答道,“回王爷,当初在李府,属下怕书信传递不易,情急之下这才与娘娘定了这个法子。”
他说罢,怕解释的还不够清晰,还补充道,“我们以烟为号,若遇险情,便在约定地点燃起湿柴,烟浓而不易散,我们的人在远处便能看到。”
“情急之下?”齐思铭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中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哼,你们二人倒是想得周全。”
他拿起手边的一盏茶,送到嘴边,却又没了喝的兴致,又重重放回桌上。
“她倒是挺有本事的,都能让本王的部下“情急之下”为她想对策了,怪不得头也不回地就去了那狼窝,原来是有恃无恐。”
“先是信中吩咐本王为她办事,接着又让你为她所用,我看不久以后,本王与你,都听她的调遣罢了!”
纵然是傻子,也听出了他话里有话。
王友低着头,不知道自家王爷突然又生了哪门子的气,但是又怕那位在里面真出了什么事,那眼前的这位还不把自己吃了。
他斟酌了半天,还是小心翼翼地说道,“王爷,贵妃说不定真的有什么紧急情况,若王爷有后顾之忧,属下可带人前往……”
“不必了。”齐思铭打断王友。
王友一愣:“那就不管贵妃了?”
齐思铭翻了个白眼:“你哪门子听出我说不管了?”
王友:……
齐思铭极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本王可不是去救她,只是觉得若是她死了,本王之前的那些心血岂不是白费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毕竟,她现在对于扳倒皇后还有点用处。”
王友跟在他身后,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紧接着就听到齐思铭略带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还不去备马?磨磨蹭蹭的做什么?若真出了什么事,本王唯你是问!”
……
子时,银梳坊后院。
高玥借口肚子疼,从吴婆子那里讨了一碗热水,然后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就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飞快冲到角落,将早已准备好的催吐草药迅速塞进嘴里,就着热水将刚喝下的净心汤吐得一干二净。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长时间的催吐让她不得不撑着墙壁,大口喘气。
待缓过劲来,她估摸着婆子们都已睡下,这才偷偷溜出房间。
经过这几日的观察,她已经摸头这里的巡夜规律,她熟练地避开几处巡逻的婆子,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后院那扇小门。
按照约定,她极有规律地扣击了几下门板。
“咚咚咚”
“咚咚咚”
门后是一片沉寂。
高玥心跳的飞快。
难道他没来?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把她的求救当回事?
她又扣了扣门,依旧没有回应。
那颗因紧张而狂跳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是啊,她凭什么觉得他会来?
他那样一个凉薄狠戾的男人,自己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枚还有些用处的棋子。
棋子发出求救,他会做的,应该是权衡利弊,而不是不顾一切地前来。
看来终究是自己想多了,在这吃人的世界里,能信的,从来只有自己。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离开之时,一声轻不可闻的转动声在黑夜中“吱呀”响起,随即小门被从外面拉开了一道缝。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高玥难以置信地抬头。
月光下,齐思铭静静地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身玄色锦衣,整个人没入夜色,可唯有那张脸,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一双漆黑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生死一线,在看到他出现的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翻涌的委屈和酸涩。
高玥的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齐思铭的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她苍白的脸,到破碎的衣角,最后停在那双写满委屈与倔强的双眸。
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陌生的疼痛感迅速蔓延。
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应声而断。
高玥再也忍不住,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哭腔,低声问他。
“齐思铭,你怎么才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门里拽了出来。
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高玥一个踉跄,几乎是跌进了他的怀里。
温暖的檀木香瞬间将她包围,她甚至还来不及反应,耳边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心跳声。
那心跳又快又急,与他平日里从容不迫的模样截然不同。
原来,他也会心慌意乱。
所有的委屈,恐惧还有不安,都在这个霸道到不讲道理的怀抱里,找到了唯一的归宿。
头顶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
高玥怔怔地抬起头,竟发现那双总是藏着无数算计的眼睛,此刻竟布满了血丝,写满了来不及掩饰的后怕。
“对不起,” 他的声音艰涩无比,“是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