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玥坐在席间,只觉得浑身仿佛爬满了细小的虫子,浑身都不自在。
而在她的对面,一个油光满面的男人整举着酒杯,谄媚地向主座上的齐思铭敬酒。
而这个人她可太熟悉了,正是前几天被她与齐思铭联手搞了的王员外。
“王爷日理万机,为河北的百姓操碎了心,下官感激不尽!”王员外笑的一脸褶子,“这些舞姬是下官特地从江南寻来的,不成敬意,还请王爷笑纳,也可以帮王爷解解乏。”
殿中,十数名身着薄纱的舞姬正扭动着纤细的腰肢,水袖翻飞,极尽魅惑。
空气中弥漫着酒气与女子身上浓郁的香粉味,熏得高玥头脑发昏。
“你有心了。”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外面如今正哀鸿遍野,而这里却一片歌舞升平,高玥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筷子,却瞥见齐思铭手中正把玩着那只白玉酒杯,嘴边还噙着一抹惯有的温和笑意。
似乎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眼前的歌舞,还时不时的对王员外点头回应。
可经过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可太懂齐思铭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了。
皇帝夹了一块肥美的鹿肉,亲手放进齐思铭的碗中,笑呵呵地说道:“思铭啊,刀,有的时候太快了,容易伤到自己。”
齐思铭放下酒杯,起身谢恩。
皇帝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继续说道:“有些事,敲打敲打就行了,何必赶尽杀绝呢?
他们毕竟为朝廷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这话既是警告,也是在点齐思铭,“我的人”你也敢动?
齐思铭摩挲着酒杯,垂首低声道:“是臣行事鲁莽了,还请陛下恕罪。”
“知错就好。”皇帝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酒杯。
皇帝饮下一杯酒,目光这才悠悠地转向高玥,刚刚那股子威严瞬间化作春水般的柔情。
“玥儿,”他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后怕与疼惜,“你知不知道,当时朕听闻你失踪的消息,只觉得五内俱焚,差点就随你一起去了!”
他演得情真意切,仿佛失而复得的不是一个宠妃,而是他的身家性命。
那你不还是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吗?
高玥在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抹感动与羞怯,她盈盈起身,柔声道:“是臣妾无能,累得陛下担惊受怕了。”
话音未落,她已提起桌上的酒壶,为皇帝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笑容温顺,仿佛一只毫无威胁的猫儿。
然而,在她坐下的那一刻,她已经清晰的感受到一道视线,正从对面投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她甚至不用抬头,都能知道那目光是从而何来。
她一时间有些心虚,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酒杯上,可那道视线可那道视线却如影随形,带着一种无声的审视和压迫。
终于,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瞥见那道目光的主人,面无表情地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仰头,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宴后,齐思铭独自一人坐在清冷的院中,他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喉咙里火辣辣的,却压不住心头的烦闷。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对面,将一壶酒和两个杯子放在石桌上,自顾自地坐下,为两人满上。
是苏青。
“被那个人敲打了,心里不痛快?”苏青一如既往地直接,一针见血。
齐思铭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苏青倒的酒,也一饮而尽。
酒过三旬,齐思铭终于沙哑地开口:“我是不是错了?”
苏青默默地为齐思铭倒满酒杯,轻笑着说道:“你没错,可你只是忘了,你的刀再快,也握在别人手里。”
齐思铭的动作一顿。
苏青缓缓看了一眼行宫的方向,“可你也别忘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针戳在齐思铭的心口,“你也有一把最锋利的匕首,此刻正插在握刀人的心口上。”
他将空了的酒杯重新满上,推到齐思铭面前,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在这里觉得委屈,觉得走错了路,可你想过她没有?”
“她在那吃人的地方,对着你的仇人笑,饮着那杯最恶心的酒,走的每一步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苏青的目光重新落回齐思铭脸上,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他所有的伪装。
齐思铭的酒杯悬在了半空,许久,才缓缓放下。
“我与她,并非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苏青闻言,噗嗤笑了出来,“哦?把人家骗上了船,如今船行至江心,你倒说跟你没关系了?”
他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双手抱胸,上上下下打量着齐思铭,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我就不知道了,”苏青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你到底有什么好的?偏叫人看上了,一个两个的,还都嘴硬得很。”
齐思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没有反驳,因为无从反驳。
见他这副模样,苏青也不再多言,只是重新提起酒壶,为两人将空杯斟满。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庭院里,没有了言语的交锋,只剩下苦酒入喉的细微和那压抑在心底,却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情绪。
次日清晨,高玥记挂着那些灾民,便独自上街,想搜寻些可以治疗疫病的药材。她包好了药材,正欲转身离开,却无意中听到了邻桌的谈话。
“要我说啊,这次咱们河北能得救,全靠太子殿下!”一个商人模样的男子高声道。
“可不是嘛!我听说,是太子殿下在陛下面前力谏,才派了王爷来彻查此案。王爷不过是执行之人,真正心系咱们百姓的,是太子殿下啊!”
“没错没错,太子仁德,真乃我大胤之福!”
一夜之间,从茶馆传到街头巷尾,几乎每一个角落都在传颂着太子齐思安的仁德与功绩。
高玥手持着那包刚买的伤药,愣在原地。
他们拼死拼活,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