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
这两个字仿佛针尖一般刺入他内心。
他看着她桌前那一堆所谓祈愿的千纸鹤,第一次发现,这个他一直以为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身体里竟藏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灵魂。
他从不相信真心,正如他谋划过天下,算计过人心,却从未想过这条铺满血的路上,最终的风景是什么模样。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夜深了,休息吧。”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仿佛只是过来此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夜深人静,高玥亲自端着安神的汤药,推开了苏青的房门。
苏青并未休息,正伏在案前,在一张草纸上奋笔疾书。
听到动静,他警惕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想将草纸收起。
然而已经晚了,高玥瞥了一眼草纸上写的东西。
朱门酒肉锁春光 墙外枯骨寒如霜
金樽玉盏盛民怨 龙椅之上听断肠
苍天已死黄泉闭 人间何处觅家乡
不如提剑斩蛇蟒 血染山河换新章
字迹潦草,笔锋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悲愤,仿佛要将那张草纸划破。
“写的很好,”高玥将汤药放下,轻声说道,“但只说对了一半。”
苏青眼中闪过一丝冷笑,等着她的长篇大论。
高玥却根本没按他的预想出牌,而是话锋一转:“看得出你很痛恨权贵,尤其是像我与王爷这样的人。”
还没等苏青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可你想过没有,无论是权贵还是百姓,都只是在同一个规则下行事的人。
你以为你推倒了几个权贵,其实不过是拔掉几根显眼的杂草,只要滋生杂草的土壤还在,明天,后天,它只会冒出更多的杂草来。而我们要做的是,改变土壤。”
“改变土壤?”他咀嚼着这几个字,声音有些迷惑。
“对。”高玥的眼神此刻亮得惊人。
“我们要做的,是让规则去限制权利,而不是让权利成为规则。”
改变土壤……重写规则……
苏青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猛然抬头看向高玥。
“你……”那两个字呼之欲出,却又被他死死地按了回去。
他死死地盯着高玥,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惊骇,以及难以置信的情绪。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紧紧握住笔,生怕自己下一秒就要捏碎。
“你说的这些,他……都知道?”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齐思铭。
高玥没有回答。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来的清晰。
他一直以为,齐思铭和高玥拉拢他,只是想利用他手中的账本,作为攻击政敌的武器。
可现在,这个女人却在他面前不是在谈论如何“复仇”,而是在探讨如何“建一座新城”。
他心中那个紧闭多年的大门,此刻正一点一点的被打开。
门外,一道身影静立在阴影中。
齐思铭本是放心不下,想来看看苏青的情况,却恰好听到了高玥后半段的谈话。
“你……”苏青刚想对高玥说“你让我想想”,眼角的余光却突然瞥见了门外的人影,他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娘娘如此相信王爷,难道就没有想过有一日,大船靠岸,掌舵人第一个要丢下海的,或许就是娘娘您这块压舱石?”
高玥闻言一愣,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矫饰。
“实不相瞒,哪怕是到现在,我都觉得他像一团看不透的迷雾。他的心思太深,手段太狠,常常会让人感到害怕。”
她顿了顿,话语里却染上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柔软。
“但相处久了,我才渐渐明白,他的每一步狠戾,每一次算计,都是在为自己踏出一条活路。
他只是……活得太辛苦了。
我想帮他,让他在这条路上走的不那么孤单。”
门外,齐思铭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转身离去,脚步无声,很快便于夜色融为一体。
跟在身后的王友快走几步,低声说道,“王爷。”
齐思铭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发出了一声淡淡地“嗯”字。
“娘娘对您可真是情深义重。”
齐思铭的脚步倏然一顿。
“情深义重?”他笑了一声,“王友,你何时也变得这般天真了?她不过是枚聪明的棋子,知道哪艘船能载她到对岸罢了。”
“她有什么手段,你还不知道吗?”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王友,径直向前走去。
他推开房门,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书案,然后突然定住。
在那一叠文书上,安静地卧着一只小小的千纸鹤。
幼稚,天真。
这是他长久以来的第一反应,但在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刻,竟有了一丝细微的迟疑。
他嘲笑她的天真,告诫自己那不过是更高明的攻心之术。
可这只千纸鹤……
它算什么?
最终,他还是将那只千纸鹤拈了起来,将它轻轻放在掌心,摩挲着那清晰的折痕,许久,他才缓缓收拢五指,将那只纸鹤完整地护在了掌心之中。
齐思铭走后,苏青刚想再说什么,却听见高玥又轻声补充了一句,那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但你说‘情’……我好像,从未真正想过这种事。”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理性的困惑,仿佛“情爱”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超出她认知范畴的复杂概念。
高玥似乎看出了苏青的不解,她看向桌上的烛火,轻声说道:“或许你会觉得奇怪。但从很久以前开始,我的脑海里就一直有一个声音。”
“它会告诉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它会为我规划好每一步路,告诉我达成目标的最佳途径。就像现在,它告诉我,帮助那个人,就是我必须完成的使命。”
苏青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冷静地可怕的女人,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原以为她对齐思铭的付出是源于深情,或是极致的野心,却没想到,答案竟是这样。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那你自己呢?”
高玥抬起头,眼中充满不解:“什么我自己?”
“那你可曾有过那么一瞬间,你是为了自己想要去做某件事,而不是因为别人,或是某个声音告诉你,你应该这么做?”
第二天一早,齐思铭的房门被敲响。
王友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竟是苏青,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径直走了进去,却不是来说账簿的事情。
“通源钱庄,位于淮北朱雀大街南三巷,其背后的人,是富商钱通。”
他看着齐思铭和高玥,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钱庄,掌管着整个北部超过七成的资金。这是他们的命脉,也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