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远比直接抄家更为血腥的计划,正在他脑中成型。
夜深了。
高玥的屋中里只点了一盏灯,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齐思铭平静地开口。
“他必须死,但不能死在本王手里。”
高玥知道齐思铭指的是王员外,她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齐思铭的语调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他死得越惨,越能震慑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
他抬眼看向高玥。
“明天一早,我会派人去城中散布消息,就说王员外囤积了大量药材和粮食,但只肯高价卖给富人,对穷苦百姓见死不救。”
“王友,”他转向门外,“去找几个看起来最惨的灾民,给他们一些银子,让他们去王员外家门口闹,就说家人病重,王员外不肯施药。记住,要让他们哭得真,闹得大。”
“最后,”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当城中所有饿着肚子等死的人,都知道有一个人囤积着可以救命的药材,却见死不救时,你猜他们会做什么?”
高玥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窜遍全身。
她知道答案。
“他们会去抢。”
“对。”齐思铭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他们会像疯了一样冲向王员外,砸开他的大门,抢走他的一切。
而本王的人,会在最合适的时候出现,以维持秩序的名义封锁员外府,然后“意外”地发现那个藏着官粮的地下室……”
齐思铭没有再说下去。
但是高玥已经知道了结果。
“届时,人证物证俱在,王员外侵吞赈灾粮、草菅人命的罪名就成了铁案。他是被愤怒的灾民活活打死的,与齐思铭毫无关系,他甚至可以收获一个斩奸除恶的美名。”
高玥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齐思铭的计划,每一步都精准地计算了人性中最黑暗的一面。
绝望、愤怒、贪婪。
他将灾民的痛苦当做武器,将他们的愤怒化为利刃,去杀死另一个罪人。
好一场完美的“借刀杀人”。
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火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也可以彻底点燃百姓的愤怒与不甘。
高玥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
这个男人,可以为你煲汤熬药,可以在你最煎熬的时候告诉你撑下去,也可以微笑着跟你谈论如何轻松地掀起一场暴动。
他刚刚谈论如何将一个人置于死地的时候,就仿佛在讨论天气情况那样自然。
但……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两个在泥水里抢夺发霉馒头的小女孩,浮现出那些躺在街边奄奄一息的灾民。
他是错的吗?
在她的认知里,就算是一个人有错,也要用法律的流程将他制裁,这是大错特错。
可这是乱世,谁又与你讲道理呢?
这已经是最快,最有效,能拯救最多人的办法了。
跟朝廷上报,等批文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王员外这样的人,走正常的流程,最后说不定只是自罚三杯。
只有用雷霆手段,用最血腥的方式,才能瞬间炸开河北这潭死水,震慑所有心怀鬼胎的人。
高玥抬起头,迎上齐思铭探究的目光。
他在等她的反应,或许,他是在等她指责,她的不认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
她看着齐思铭,看着这个在黑暗中独行了太久的男人。
这一次,她选择与他同行。
“我明白了。”高玥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王友做事细心,我会让他去办。人证方面,你不用担心,外面随便拉一个,谁不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这样的人,根本无需伪装。”
齐思铭眼中的探究,逐渐转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情绪所取代。
他以为她会害怕,会退缩,会用那些所谓的仁义道德来劝说他。
她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甚至还为他的计划补充了最关键的细节。
“我以为你会……”齐思铭想要找一个合适的词,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看向对面的人。
高玥忽然笑了,她对向他的目光,不避不闪,“怕你?”
齐思铭的呼吸一滞。
“那王爷……你是希望我回答怕你,还是希望我劝你?”
他喉咙微动,原本想说的话尽数堵在了喉间。
良久,他才从唇边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释然。
“我希望你……”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乞求,“……别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