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高玥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她的脸颊瞬间有些尴尬,只能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屋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半旧的四角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家常菜,还冒着腾腾热气。
那妇人极有眼色地为他们添上碗筷,便借口去照顾孩子们,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二人。
“她是王大娘,身世清白,为人老实,你不用担心她会嚼舌根。”齐思铭为高玥夹了一筷子青菜,“平日里她就住在这,帮着给孩子们做做饭,也算是孩子们的家人。”
“我又没问你……”高玥咀嚼着口中的饭菜,小声嘟囔道。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抬眼问他:“所以,你平时晚上不回去,就是住在这里?”
齐思铭没有出声,只是拿起碗喝了一口汤,算是默认了。
高玥心里那点最后的芥蒂也烟消云散了。
可她偏要嘴硬,带着几分傲娇说道:“其实我不喜欢小孩子,又吵又闹,麻烦得很。”
齐思铭握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嗯”了一声,喃喃道:“你与她……倒是一样。”
“她?”高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她脑中灵光一闪,试探着问道:“是你母妃吗?”
听到这两个字,齐思铭的身体骤然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不对劲。
高玥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
之前就听说齐思铭在宫中爹不疼,娘不爱。生母淑妃失宠后被打入冷宫,他自己也是在冷宫那种地方长大的。自己的这一句话,怕是又戳到他的伤心处了。
房间里的气氛再次凝固。
齐思铭垂着眼,盯着碗里的白米饭,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就在高玥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突然自言自语道:“我与她今生的缘分,早就尽了……”
高玥小心翼翼地追问,“是……她不要你了?”
齐思铭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高玥从未见过的悲伤与恨意。“不要我?”
他忽然低笑起来,“她不是不要我,她是从来没有把我当成她的儿子。”
“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工具罢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扎心,“一个能让她走出冷宫,能让她报复所有仇人的工具。
她恨皇上,恨皇后,恨所有看不起她的人,所以她把所有的希望和怨恨都压在了我的身上。”
“她也讨厌孩子。”齐思铭的目光移向窗外,看着院子里追逐打闹的孩童,眼神变得悠远。
“在她心里,孩子不过是累赘罢了。
我小时候,只要哭一声,换来的就是她更疯狂的打骂。”
高玥完全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齐思铭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只是源于对权力的渴望。
却从未想过,这伤痛最深的来源,竟是他的亲生母亲。
那根本不是爱,只是一道道的枷锁罢了。
“所以……”高玥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收养这些孩子,是因为……你想给他们一个你从未拥有过的童年?”
齐思铭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高玥终于明白了。
他为什么会对那个骂他“得不到爹娘宠爱”的富商动了杀心,为什么会在听到她说“不喜欢小孩子”时有那么大的反应。
他所有的狠辣、多疑和没有安全感,都源于那段暗无天日的童年。
她伸出手覆在了他冰冷的手背上,认真地看着他,“那不是你的错。”
齐思铭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你不是工具,你也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你就是你。”高玥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但以后,你可以选择你想成为的人。”
她的声音很柔,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齐思铭看着她,眼中的波涛汹涌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
第二日,京城有名的酒楼“醉仙居”被齐思安包了下来。
他要在宫外宴请京中各大商贾,为运河计划筹措资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太子清了清嗓子,终于提到了正题。
“尔等商人,虽身处市井,亦是我大胤子民,如今国库吃紧,为国分忧,乃是尔等本分……”
他此番言辞,听上去冠冕堂皇,句句在理,可在座的商人哪个不是鬼精鬼精的,这话传到他们耳朵里,就变了味道。
一个胖胖地商人站起身子,举着酒杯笑呵呵地说道,“太子殿下说的是。我等能有今日,全赖朝廷庇佑。为殿下分忧,为朝廷分忧,自然是义不容辞。”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这运河大计利国利民,我等自然是鼎力支持。不过……这沿途的商路、码头的经营权,我等若是能参与一二,筹措资金时,也能更有底气,更能为殿下尽一份心力不是?”
这话说得十分巧妙,既表达了支持,又点明了要好处。
“是啊,殿下。我们出钱可以,可总得让我们看到些回头钱吧?”
“这运河一开,若是能由我们几家联合经营沿途的船运,那资金绝不是问题!”
“殿下若是能允诺我等三年的免税期,别说一个运河,两个我们都给您凑出来!”
这些商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无利不起早是他们的天性。
若是太子这边能给足好处,那两边下注,讨好谁不是讨好?
谁知,齐思安听着这些讨价还价的言论,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淡去。
他放下手中的玉箸,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喧闹的雅间瞬间安静下来。
“本宫还以为,今日请来的是我大胤的商贾栋梁。”
“为国分忧在诸位口中,竟成了一桩可以讨价还价的买卖?”齐思安端起酒杯,只是轻轻晃动着,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本宫今日才知,原来商人的‘本分’二字,也是明码标价的。”
他这番话话里话外,都将出钱视为商人们理所当然的义务,丝毫没有要与他们平等商议的意思。
在座的富商本就受了齐思铭的胁迫,此刻又见太子这副轻视自己的模样,心中更是窝火。
我们凭本事赚来的银子,凭什么要给你这副“赏你个脸”的态度?
所以当齐思安正式提出,希望他们能为运河工程慷慨解囊时,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太子殿下,实在不巧,小人家中老母近日病重,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是啊殿下,我那批运往江南的丝绸被水淹了,如今连伙计的工钱都快发不出了,实在是囊中羞涩……”
这些富商们像是提前约好了一样,纷纷找着各种借口推脱。
一时间整个宴会上竟没有一个人愿意出资。
齐思安的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拿着酒杯的手气得微微发抖。
就在他准备发作之时,一个小厮神色慌张地从门外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声道:“殿下,不好了!运河堤坝那边的劳工……闹起来了!他们说已经好几个月没结到工钱,再不给钱,他们就要……就要罢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