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不见来时路,唯有月如刀’。看来这红策姑娘的刀,入唐将军的眼了?”
昭华鼓着掌,撇了眼两人,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后,用尴尬地笑声掩盖了一场没有实现的厮杀。
大家也当作一个玩笑,继续饮酒酣畅。
唐沐璟单手箍住陆青意,一把就从昭华身后的小门把陆青意抓了出去。两人一个人领着,一个人被迫拽着走,没有任何抱怨的声音。
来往的宫女看到唐沐璟面色很不好,纷纷像避开饿鬼一样逃离开来。
什么人都看出自己生气,就是身后的人半分也没认真看看自己!
绕过修长的水榭,唐沐璟一把拉着她进了一间窄小的黑色屋子,里头没有任何光亮,四周寂静地只能听见三二鸣叫声音。
漆黑一团,唐沐璟只用一只手就把陆青意精准地控制在了墙壁上。许是怒气激烈,剧烈的鼻息带着霜雪的冰冷味道,扑面而来。
“你想弑君?”
陆青意略略抬起眼皮,好像唐沐璟说的话很没有意思,随意地“嗯”了一声。
他被她那种无所谓的轻佻模样激怒了,压低声音道:“你以为你是谁?陛下身边禁卫、暗卫数不胜数,你想要下半辈子烂在内狱里,还是想要被送到北面当军妓!”
他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带着冰霜的寒意和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的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那是一种深切的无力感——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亲姐姐死在了父亲的战场上。
那个曾经英勇飒爽,在军队中所向披靡的唐小将军,凭借一条红巾就让万众战士臣服的女子,竟然最后用一曲祭歌送走了自己的生命。
正因为记得大家的唯唯诺诺,所以此刻唐沐璟才更加愤怒。
“呵,有什么区别呢?”陆青意抬眼,那双曾经映照着篝火与白雪的眸子,如今只有枯井般的死寂,“祭天仪式要人祭不是意外,要祭的是我也不是意外,成理就该被挖去眼睛,那奴隶就该死,我就该像个物件,他们让我上吊就上吊,让我活下来就活下来吗!”
唐沐璟低头,眼神一沉,嘴巴不由自主微微抿着。他捏住陆青意的下巴,力道在触及她冰冷的肌肤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泄了一大半。
陆青意的眼神里透着茫然与焦躁,如同幼兽面临危险时不由自主泄漏的胆怯,带着软刺的爪子在唐沐璟的心头一挠,勾起刺痛。
“你不会死,这就够了。”
“这不是我要的世界。”陆青意眼底化开朦胧的愁痛,巨大的情绪沙漏中,唯余坚毅。
陆青意再一次重复到,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语气缓慢低沉:“这也不是你希望的大梁,唐沐璟,去岁亲哥哥在朝堂上诬陷自己;十月的北境如果不是我,你早就被太子放弃在桐柏山上;那个女孩儿……她的右肩上有个花纹,和之前在桐柏山搜罗你的人身上的花纹一样。”
唐沐璟的眼底翻腾的赤红色渐渐退去,沉淀为一种更深、更无法觉得的复杂和疲惫。他松开捏住她下巴的手,身后微微向后退了半分,肩膀微微垂了下来,仿佛身体很疲惫的样子。
“我知道。”
几乎难以察觉的声音在小小的屋子内传递,带着话语者咬牙切齿的味道:“我知道。”
唐沐璟一连重复了两遍,不知道是给谁听的。
无论结果是太子告诉了梁帝在北境发生了什么,唐沐璟都不在乎,他已经知道了真相。
成乾和王洛衡的儿子王殳暘把自己卖给辽国,顺便要了白山一带作为交换,双方不动兵戈地完成了任务。
唐沐璟不在乎这些,他只是痛恨不应该用母亲和那个孩子拉进来,无论真假,他们的行为都不应该被原谅。
“我要的大梁,是人人大同,不是上京的富庶需要北境的人们来换;是人人公平,不是春日宴上需要用读书人的血来赔;我要马车下永无人凳,祭坛上永无人祭。”
陆青意的话柔和又坚定,不再是近乎绝望的质问,而是在绝望的境地与恶劣土地的摧折下,长出的一根坚强不屈的沙草。
风沙任他去罢,吾生归吾身。
“唐沐璟,你要帮我吗?”
陆青意的声音很轻,却有着千军万马的气势,让唐沐璟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许多。
“你愿意帮助我这个大梁的‘金星’来改变大梁的命运吗?”
陆青意终于想明白了,尽管她多么想抽身在这些人群之外,但对方早就把她放在自己的棋盘内,仅凭自己一个人无异于泥鳅在深潭里打滚,早晚都是死。
与其惶惶担忧未来之祸,不如以高山之身震万丈深渊,也许还有一二生机。
“我不喜欢看人自掘坟墓。”唐沐璟视线垂下,看见她攥的发白的骨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