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周遡没再看他,走出了胡同。他今天回去的有点晚,不知道会不会错过周叙的电话。
过了几天,高涛也没再找上他,周遡以为他是放弃了,或者像他说的那样去找其他的受害者和证据了。赵国龙能这样从容甚至变本加厉,必然有前科。
不是每个人都有高涛那点孤注一掷的勇气,虽然他已经有可能默许和放弃了。赵国龙这样的惯犯,像一条隐在暗处的毒蛇,他太懂得挑选猎物,也太懂得利用环境赋予他的权力和无形的枷锁。他会专门找那些不起眼的,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印象的人下手,这样他们就不敢作声。那些被他言语骚扰、甚至可能遭受过更不堪对待的学生们,无论男女,绝大多数人选择了一条更安全的路,就是沉默。
他们将那些令人作呕的话语、不怀好意的触碰、充满恶意的凝视……像鱼刺一样硬生生地、痛苦地咽进肚子里,任由它把内里扎的稀巴烂。
这种沉默不是遗忘,而是一种被迫的生存,他们用尽力气把自己伪装成正常的样子,试图努力说服自己:忍一忍,再忍一忍,毕业就好了,离开这里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把这段屈辱的经历,连同那些肮脏的片段遗忘,假装它从未发生。
他们也会劝自己,会不会是“想多了”、“太敏感了”,也许那个人真的没有这个意思。他们企图把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尽管他们什么也没有做错,但却要强迫自己为人渣脱罪。而不仅仅是赵国龙,那像赵国龙一样把无辜受害者推向深渊的人,更多的也都在享受这份不需要他们多么辛苦就可以轻易得到的借口。
而这些受害者更像是自己的心理医生,大部分受害者要带着这种伤痛过完余生,甚至时不时回忆起来凌迟自己。
为什么该被痛斥抹除的渣滓肆无忌惮,而受害者却要惶惶不可终日?
因为说出真相的代价,对他们而言实在太过沉重了。不仅要面对赵国龙可能的反扑和污蔑,更要承受整个社会投来的、带着猎奇和不解、甚至鄙夷的目光。“男的骚扰男的?”“说不定是她自己的问题。”,这个时候,不论男女,受到的伤害却是平等的。
光是想象这种质疑和窃窃私语,就足以让他们困于牢笼中不敢向前一步。他们害怕被贴上“不检点”的标签,害怕连累家人,更害怕那点微弱的指控,会让他们永生永世抬不起头。
所以,他们选择了捂住自己的嘴。把那些控诉和委屈、愤怒、尖叫死死地、绝望地抹杀。让它成为一道永不愈合的内伤。他们有的人不是没有证据,而是不敢、也不能让那证据见到一丝天光。
这样的受害者还有千千万万个。
周遡的理性告诉他,赵国龙这是犯罪,他应该做点什么。但他仿佛天生就有情感缺失,无法完全的感受和共情高涛的那些痛苦和绝望。更何况他在考虑,如果插手这件事会带来什么后果。
高涛如果真的找到证据为自己发声,他成功的概率有多大?如果周遡为了那点所谓的正义感而帮助他,那自己又会怎么样,最坏的后果就是被针对,而针对还要分不同程度。
更何况周叙也没有多少正义感。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去赌上自己的时间、精力,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别人圣洁光明是他们的事,他们可以被所谓的责任和同情心拖的寸步难行,那是他们的选择。他们大可以燃烧自己去照亮那些不相干的角落,去当悲天悯人的圣人,去承担那些本不该由他们背负的重量。
而周遡只选择守护自己想要的和在意的,属于别人的事物,和他没有关系。
他曾经和他哥在那只沾点名义上的作用的“家”饱受折磨的时候,也没有人为他们伸出援手过。
最后还是他们和林太婆的亲情血缘牵绊起了作用。周遡也曾经想过,如果没有这点血缘,林太婆还会带他们走,照顾他们吗?
他的答案是不会。因为如果没有那串电话号码,如果他们不是亲人,彼此都不会知道对方的存在,连面都不可能见得上。
周遡常常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除了周叙。他开始想,如果是周叙的话,他遇见这种事情会怎么做。
是会像他一样,还是会插手帮助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周遡发现他居然没办法想象出来周叙会怎么做,也许他和自己的选择截然相反,但是他想不出周叙帮或不帮的理由。
他下意识的不想把这件事情告诉周叙,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