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一声“噗通”响彻天际。
水流从四面八方灌进衣服里,气泡正从鼻子里咕噜咕噜地往外跑,何熠飞快地想了想口袋里应该没什么贵重的东西。
手机呢?手机哪儿去了?
哦!放包里了。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一时间外界的声音都变得十分遥远。
挺奇妙的这种感觉,像一条鱼,一点点地将肺中的空气排尽。
他试着用脚够了够水底,一边蹬着不让自己往下沉,刚要探出头时,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托住了他的腰。
肢体的触碰让他一惊,不顾形象地失声叫了一声,差点又翻下去。
“是我!”顾北的声音响起。
“啊!你干什么!”何熠在水里转了半圈儿回头瞪着顾北。
河水把他俩的全身浸了个透湿,强烈的阳光和水痕顺着顾北的轮廓蜿蜒而下,画面的清晰感让何熠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似乎因为水流的冲击而变得异常敏感,能感觉到气泡飞速滑过两人接触的缝隙。
很痒。
顾北的手仍然托着他的腰没放,“我看你下边晃半天了不上来,以为你厥过去了。”
“我他妈……才刚上来又让你吓回去!”何熠借着水尽可能让自己浮着。
“先上去再说。”顾北笑笑松了手。
何熠跟他后面一块划着水,扒着石桥边爬了上去。
“哎哟你俩真是够了,一个下去了,拉人的还能跟着一块下去了,平衡能力加起来还没我瘸腿的老姑妈强……”叶暮烟一边叨叨一边从大包里拽出两条毛巾扔过来。
“你怎么还带这玩意儿呢?”顾北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
“谢谢叶姐。”何熠接住毛巾说。
“都赶紧给我擦干了!”叶暮烟小心地把相机放回包里,“一个二个的小屁孩出来折腾一趟回家就感冒了我怕你们家里人给我下咒……”
何熠拧着毛巾,笑了笑,他都不记得老妈什么时候因为这种小事皱过眉。
还下咒呢。
真不知道这该是种什么样的体会。
“何熠,”顾北叫了他一声,嘴角勾起的一抹浅笑,“你真会游泳么?刚刚在河里怎么划得跟大猩猩戏水似的。”
“没过瘾么你?要不咱俩再跳下去玩会儿?”何熠抬眼看着他。
“改天吧。”顾北笑了笑,潇洒地抬手一把脱掉了T恤,往肩上一搭。
紧绷的肌肉和匀称的身材暴露在刺眼的阳光下,要说心里没点蠢蠢欲动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
何熠动了动喉结,有意识地转过去,低头盯着自己鞋子上沾着的一根水草。
太没道理了。
这种时候起他妈什么个鬼反应呢?
“脱吗?”顾北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操?
何熠紧张得喉头一紧,猛地抬头看着顾北。
嘴瓢?
这他妈说的什么玩意儿?
“不脱吗?”顾北继续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衣服都湿成这样了粘糊糊的不难受啊?”
“你脱你的不用管我。”何熠打断他,袖口正往下滴滴嗒嗒地滴着水,他用毛巾使劲捏了捏。
“哦,”顾北突然凑过来往他身边一挨,“是没腹肌么?”
何熠愣了一下,挑着眉和顾北对视着,“我又不跟你似的老把自己扒光了跟人面前显摆。”
“我什么时候老显摆了?”顾北被他气笑了,“……不讲道理。”
“哦?是么,也不知道我今天早上在门外见着的果体是谁?”何熠勾了勾嘴角看着他,“唉呀大概是某个跟你长着一张脸的家伙……”
“靠。”顾北没憋住转过头笑了。
这一笑,俩人之间的尴尬劲儿不知不觉中就没了,何熠趁着顾北转过去的功夫,利落地脱下T恤,在空中使劲抖了抖。
“你先拧两下吧,”顾北说,“水尽往我身上抖,还没干多少呢又让你浇一遍。”
“啊,抱歉。”何熠不好意思地换了个方向继续抖。
差不多干的时候他用手搓了搓,回头一看顾北正头顶着衣服坐在桥边。
从脊背上他仍能清晰地看见那几道疤。
也不知道这人究竟经历过什么。
从头到脚一个个小谜团。
顾北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些,他也不一定非要把人家的小秘密扒得一干二净。
很多时候,朋友间少干涉一点儿,关系就能长久一些,至少是现在,他希望自己能尽量和顾北呆在一起能保持愉快的心情。
也许是因为这货是这段时间除了许尤以外跟他混在一起最久的人。
也许是因为看着毛毛糙糙的人却时常能做出些惊掉他下巴的举动的新鲜感。
比如经常性耍帅飙车撩衣服打架装逼,偶尔看看美女大腿杂志睡睡公共篮球场玩玩水仙花,再者半果着给人开门……
这要是旁人一看。
那得是多么金灿灿的一朵小奇葩啊!
“你偷看我。”顾北突然开口。
“哪有。”何熠立刻反应过来,迅速移开目光。
“没有?”顾北转过脸来瞧着他。
我偷看你个鬼。
背上那么大的疤不遮着,看两眼还不许人看了?
“你总跟人打架么?”何熠沉默了一会儿问。
“干嘛问这个?”顾北转过脸看着他。
“回答我,我先问的。”何熠说。
“哦,”顾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猜。”
“我记得你打架的样子。”何熠说。
顾北不动声色地把头顶的衣服拽下来披在了身上。
“就咱俩第一次见面那会儿。”何熠继续说。
顾北很轻地哼了一声,要不是这人皱了皱眉,何熠差点以为他压根儿没开口。
“会的还挺多,什么肘击横踢直拳勾拳……,说没练过我还真不信。”何熠一边掰着手指头数着说。
“唉学霸记性真好啊。”顾北捏了个小石子往河里随手一扔,听不出是什么语气,一连串地说着,“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什么……”
“打住!”何熠有点哭笑不得,“我有你说的这样么?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顾北拍了拍裤子,从桥边爬起来跟何熠面对面站着,看着他的眼睛清了清嗓子说,“夸你呗,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学霸。”
停顿了一会儿他说,“你看这个,够真诚么?”
“废话,”何熠啧了一声,“你见过几个学霸啊,这就最了?”
“不多,”顾北笑了笑,“就你一个。”
“到时候你来吧,”何熠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学校校篮比赛。”
“我去做什么?”顾北不解地看着他。
“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我的厉害。”何熠冲他抬了抬下巴。
“好,”顾北一勾嘴角,“我等着。”
由于他俩意外落水,差不多晒干衣服,叶暮烟就在凉亭那儿朝他们吼:“走啦!回去啦!那边两个小孩听见了没?”
“平时她都这么说话么?”何熠看了看顾北。
“怎么了?”顾北说。
“一口一个小孩,”何熠皱了皱眉,“我的名字就这么难记?”
“不全是,”顾北笑了笑,“你俩一共没见过几面,得亏是你长得还行,不然哪记得住?”
“哦,”何熠一边收拾着包问,“那你之前大街上群殴时推开我来着,是不是就因为我长得还行?”
顾北愣了愣。
这个人的脑瓜似乎一直有一种他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达到的神逻辑。
“想多了你,”顾北说,“我当时光想着这人挡我道了,不推开难不成扛着你一块打么。”
“靠。”何熠咧了咧嘴角。
回去的路上,阳光被云层冲淡了许多,叶暮烟的小轿车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飞快驰骋着,车内打了点冷气,呼呼的气流声使气氛有点惬意而微妙。
何熠余光看见顾北抱着胳膊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将近半小时了,没动过。
一如既往地秒睡。
睡神。
好奇怪。
脖子就不会落枕么。
看人睡觉的最好处大概就是——看得久了,你会觉得要是自己不眯一会儿挺没道理的。
何熠闭着眼,往后愉快地靠了靠。
虽然说不清为什么。
但心里却有一种几天以来,所有泡在酒店里的时间撂在一起也不能相比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