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行。”何熠坚持。
“你不行。”顾北捏着毛巾,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两人互相对瞪着。
何熠感觉自己的眼睛胀得难受,要不是硬撑着,估计眼皮打架能有十几个回合了。
然而眼前这货竟然纹丝不动,不眯眼不眨眼就这么直直的盯着他。
盯得人心里发毛,一挠一挠的痒痒。
“……不争了,”他咬咬牙眼一闭,把右手伸过去,“你来。”
“这就对了。”顾北点点头,熟练地把毛巾叠出了一个小小的角捏着。
对个屁。
何熠余光看着顾北捏着毛巾角在自己掌心的伤口周围一下下擦着,擦脏了就换个面继续,动作很轻,轻到他闭着眼几乎感觉不到。
尽管如此,顾北的食指还是会不小心蹭到他的手心。
人的手心是个极其敏感的地方,无论是多轻的碰触,反应永远那么诚实,何熠的手不可避免地往回抽了一下。
并且是被碰一下就往回抽一下的那种。
虽然这种小程度的接触还不至于让他起反应,但一碰就缩的非条件反射他是真的控制不了……
切了吧。
这神经干脆切了算了。
“你发癫痫么,”顾北把毛巾浸回盆里搓了搓说,“擦一次抽一次,我毛巾上又没有刺。”
何熠勾了勾嘴,这一看就是没好好学习的渣,连非条件反射是啥都不知道。
学霸之魂适时地觉醒了。
非条件反射即是外界刺激……诶?顾北拧开了酒精瓶,与有机体反应之间……他想干什么?与生俱来的固定的联系……是要消毒么?
何熠不得不中止了他魂的表演,目不转睛地盯着顾北手中的那瓶消毒酒精。
“手摊平。”顾北提醒他。
何熠犹豫着摊开手掌,擦掉血迹的伤口除了有点渗出和发红,倒也没有特别惨不忍睹。
看来命还是很好的。
“来了。”顾北说。
啊?
来?来什么?
何熠还没反应过来,右手掌心一阵剧烈的疼痛逼他喊出了惨绝人寰的一声,从手心那儿沿着胳膊一路冲到脑门,穿透了天灵盖儿。
疼疼疼疼疼!
针扎似的整个手掌都在发麻。
他猛地抽回手,对着伤口小口地吹气,一股浓浓的酒精味蹿进鼻孔,爽得他眼泪差点泛上来,顾北这死玩意儿竟然直接泼酒精……
“嘶——”,何熠咬牙切齿地瞪着顾北,“要不我给你把刀直接捅吧怎么样?”
“家里又没医用棉花球,我不直接倒,”顾北说,“要怎么给你消毒?”
何熠看着他。
你家为什么穷得连医用棉球也买不起。
手心一阵火辣辣的疼,何熠感觉之前没显灵的炎症因子现在全他妈给逼出来了。
“这个天热,你伤口就别捂着了,”顾北收拾着茶几上的东西说,“之前你给我买的伤口愈合剂没用完,等会儿给你。”
“哦……谢谢。”何熠应了一声。
谢谢你大晚上地没让我在外流浪。
谢谢你费心费力帮我处理伤口。
虽然手法狠了点。
不过……还真得谢谢了。
“要谢的话,”顾北放好东西走过来,“不解释一下怎么受伤的么?”
“大概是……撞哪儿了吧?”何熠干笑了两声。
撞成这样了竟然不记得。
记忆力可真是强大得可怕。
“撞哪儿你还是得留疤。”顾北从兜里摸出一包烟,“而且这种手心里疤一般只厚不浅,可能还会有点凸起。”
“听这口气,”何熠说,“过来人经验丰富啊。”
顾北无声地笑了笑,走到阳台那儿点着烟吸了一口。
丰不丰富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这种事儿拿出来炫耀实在没什么意思。
“你去冲个澡再睡,外面灰尘大,只蹭脏了床单我也懒得洗,”他背对着何熠说,“毛巾什么的我拿好放浴室了,靠门第二间,衣服是干净的,你……将就穿吧。”
短暂的沉默。
“好……的,”何熠起身去浴室。“谢谢了。”
顾北笑着咳了一声,转过头,“何熠我发现你这一个晚上谢个不停的,我好惶恐啊怎么办。”
“啊,”何熠叹了口气,“这都被你发现了。”
这突如其来的幼稚是怎么回事儿。
他其实很想扯点别的,那是因为除了谢谢,他实在找不出别的合适的话可以说。
已经十二点多了,这个点还能冲个热水澡松松一直紧绷的神经,什么都不用说何熠觉得自己相当幸福,在这个基础上,因为受伤只能靠单手举花洒的小小不愉快可以忽略不计。
何熠沉浸在幸福里约莫十分钟就出来了,毕竟在别人家不好意思费这么多水。
他擦干水抓起顾北的衣服就往身上套,土狍子的审美吧……可以体谅,何熠扯平衣服低头看了一眼。
一团黄色的图案为难地浮现在眼前。
是个乐呵呵的向日葵,眼睛都他妈笑没了……
顾北你过来解释一下。
“我好了。”何熠从浴室里出来,僵着脖子努力侧着身从顾北旁边走过去,动作瞧着挺怪异的,但何学霸可以假装不在意这些。
“你……”顾北已经窝在沙发上灭了烟,看着他,“怎么了?走得跟鸡似的。”
何熠刚想开口,突然被噎得说不出话。
大概觉得你在骂我。
但一时又说不出你骂什么了。
“你怎么不反思一下你这是什么……”何熠顿了一下,“有趣的衣服?”
“商场促销活动买的,质量挺好,我穿了两年没破呢。”顾北盯着手机抬了一下眼睛说。“你想要的话,我这里还有小猫小狗小兔子……”
“不了。”何熠打断他。
小向日葵就够了。
都穷成这样了我怎么还好意思抢你衣服。
“你房间哪个?”何熠问他。“我进去等你。”
说完后他走到半路才发现哪里不大对劲儿。
对,就是“进去等你”这几个字儿。
深度解读一下,意思就会很丰富。
他回头瞄了一眼浴室的方向,顾北正哼着小曲儿进去,没什么异常。
还好还好……
何熠摸了摸胸口,心脏还在砰砰地跳,妈呀,心里素质不行了,嘴也管不住了,智商也跟着缩水了。
啧。
何学霸应当好好反省一下自己,这样下去怎么对得起学霸之魂。
他推开顾北的房门,房间很简单,进去一眼就看清了所有的家具,桌子椅子衣柜床,还有粘在天花板角落里的古董空调。
这就没了……
椅子是专座,换作自己应该不会高兴别人碰的。
何熠犹豫了几秒坐在了床边,屁股坐实了而没有陷下去的感觉这会儿变得十分美好。
他没有习惯性掏出手机来看,芝麻电量得存着明天要用,虽然没仔细想过怎么用,但目前有了手机就等于有了一切这个荒唐的想法是唯一能让他稍稍踏实的东西。
人适当时候骗骗自己还是很管用的。
房门响了一声。
“我拿了床被子,”顾北用脚踢上门,“晚上冷了你自己扯过来盖,愈合剂给你。”
说着扔给他一个小瓶子。
何熠接住,低下头闻了闻,被子没啥异味,想说谢谢又咽了下去。
这种客套话说一两次人家会觉得你很有礼貌,多了就有点假惺惺,他还不想表现的如此矫情。
“你平时习惯睡哪边?”何熠问。
“睡中间。”顾北回答。
尴尬JPG.
仿佛一道雷劈过头顶,何熠沉默着不知自己还能如何开口。
“你睡外边儿吧,”顾北终于心领神会,“我靠窗睡。”
“行。”何熠把被子抖开,铺好后目测离床的中线还有十公分距离,他爬到头那儿屈腿伸进去,后背挨着床板开始干坐。
可能是床很软,他坐了没两秒,神志就开始迷糊了,眼皮也止不住地打架。
但顾北还没爬上床,他不能先睡,会没礼貌,也不能催,更没礼貌。
讲礼貌突然变成了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情。
他看着顾北打开小夜灯,坐在桌子前开始翻一沓东西,时不时折上几个角。
双灯管的灯只有一个泡是亮的。
“你这灯,该换灯,灯泡了吧。”何熠问,“坏一个的没多久另一个也要坏,坏。”
他控制不住打了个哈欠。
“你先睡,”顾北说,“嘴张成瓢了还这么能说。”
“哦。”他应了一声。
这就好办多了。
何熠把屁股往下挪着,出溜儿了下去钻进被子,他摸得出来被子是棉的,贴着身体很放松,轻飘飘的毫无压力。
舒服。
趁自己思绪涣散之前,何熠侧过身面朝着门,这样等会儿顾北爬上床无论是脸朝哪儿边睡,他都看不见,看不见就不尴尬。
从小没有跟人睡一张床的经历,形势所迫他咬了咬牙,裹紧了被子。
真挺困的了。
他最后瞟了一眼顾北灯光下暖晃晃的背影,彻底闭上了眼睛。
顾北花了点时间把这几天的账重新核了一遍,哪里缺了多了的记上一笔,等他叔回来好有个交代,还有明天要领的货要交的钱要去的地方要……
一堆事儿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这种时候他老大就没影了。
好不容易弄完后顾北把账本一扔,小灯一关,差点习惯性往床上一倒时他想起来那上面还有个人……
何熠已经睡着了。
他屏着气能听见床上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顾北不由得蹑手蹑脚地蹬掉鞋子拉开被子,无声无息地完成了每一个动作。
以前不知道自己潜力这么大。
跟个特工似的。
由于何熠非常绅士地给他留了一半位置,并且一直老实地侧躺着,剩下的空间依然可观。
他没敢大手大脚地蹿下去,缓慢地挪动着身体,但床板还是响了。
嘎吱嘎吱,响得很有节奏感。
不行了这床……
才两个人你咋好意思叫成这样。
顾北刚把脑袋搁在枕头上,脖子还没放松,旁边的人突然来了个180°大翻身。
“呼”的一声。
何熠差点一拳抡在他脸上!
他本能往后挪了几寸,惊险地看见那只拳头落在了几秒前自己的头所在的位置。
“别动。”拳头的主人低低地哼了一句。
你他妈到底是谁在动?
顾北瞪着黑暗里何熠的脸,对方并没有任何回应。
过了一会儿这人又翻了回去,背对着他哼唧了两声就没动静了。
顾北松了口气,睁眼瞪着天花板,本来就容易失眠,折腾一个晚上把仅有的睡意都捣没了。
他余光盯着何熠的后脑勺。
都赖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