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得很小心,别人都没发现,除了荀祜。
旁人都不知晓为何原本看起来心情颇好的荀祜忽然之间冷了脸,伸手接觞。
这酒有后劲,齐久安的眼前越来越迷糊,以为荀祜要把觞往她这边推,含混不清道:“你别太过分!”她把前两次的锅都扣在了荀祜头上。
齐久安的声音不大不小,但却像平地惊雷。
在场的人心头都涌上一句话。她完了。
但荀祜只是从水里捞起那只觞,长指翻转间将其反手搁在桌案上:“索然无味,弃之可也。”
没意思,不玩了。
荀祜既这样说了,他们再高兴不过,纷纷散了自由活动去。
至于荀祜是真觉得无趣,还是有别的想法,那不是他们该推敲的事。
齐久安也混在人堆里跑了。
她酒劲还没过去,跑得又急,差点左脚绊右脚。
荀祜倒不急,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齐久安每次转了几个弯,以为把荀祜甩开了。一回头还是玄色的衣摆。
跟鬼打墙似的。
次数多了。齐久安隐隐约约明白过来,荀祜是在逗她玩。
她跑累了,呼吸越来越重,见一旁的房门开着,又不像有人住的样子,干脆走进去,扶着桌子歇会儿。
果不其然,不过几息,荀祜的木屐就再次在门外叩响。
齐久安发现她错了。
她原本以为酒壮怂人胆,她已经能平静地面对荀祜了。结果一听这个声音,还是怕。
荀祜此人的神奇之处就在于与他越熟稔,齐久安越怕。
明明一开始最多只是怯。
齐久安酒精上头,处理器直接报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看床边有个大柜子就躲进去了。
荀祜进门一看就笑了:“在玩藏猫儿?出来。”
齐久安才不出来。
她浑身热得要命,在狭小的衣柜里像要化了。
荀祜把大门带上,隔着衣柜门道:“在心里骂我?”
没有。
齐久安刚这么想,荀祜就按住柜门的把手:“别急着否认。”
“说出来。”荀祜的语气一点也不严厉,像个溺爱妹妹的好兄长,“刚刚不是还当着旁人的面骂我?”
叫他别太过分也算骂?
荀祜耐心地重复道:“大声点。再说一遍。”
他没有生气。
相反,他还很高兴。
他的妹妹不用很乖巧,因为一些误会凶他完全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但装病骗他不在。私自出宫赴宴更不在。
齐久安和他就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荀祜都无须怎么用力就可以把木板打碎。
但他像真的被那层木板拦住了,一声声唤她:“妹妹,妹妹……”
听起来甚至有些可怜。
在这荒废的屋子里,也有些可怖。
齐久安像被那个声音魇住,不禁从柜门的缝隙中往外望。
尽管那条缝隙很窄,但却是她唯一一次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量荀祜。
荀祜应该是长得很好看的,在人类的标准里。
长眉入鬓,眼若点漆。嘴唇不薄不厚,喉结也很明显。脖颈很长,隐隐约约看得到青色的筋脉,像青竹。
也正因为脖子修长,他裸露在外的部分看上去更多了。
斜着看去,能看到领口下的肌肉。
齐久安觉得她初见时的比喻很恰当。
荀祜像生了锈的青铜剑。
她看得太久,忘记荀祜已经很久没说话了。唤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终至无声。
齐久安咬咬牙,觉得这样躲下去也不是办法,正打算开门,门外却传来脚步声。
不能被别人看见她和荀祜共处一室。
齐久安脑子一抽,打开柜门,一把拽住荀祜胸口的衣服往里拉,合上柜门。
一气呵成。
下一刻,大门被人推开。齐久安透过缝隙往外看,是个娘子,方才好像在那群娇莺中见过。她们叫她殷娘子。
殷娘子似乎没发现里面有人。
齐久安松了一口气,却不小心踩住什么滑了一跤。
她下意识咬住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但荀祜接住了她。
后背瞬间烫得可怕。
齐久安觉得自己出了汗,浑身都黏糊糊的。
不敢回头。
她做了什么?
她和荀祜挤在一个狭窄的、漆黑的衣柜里。
外面还有人。
齐久安觉得有什么东西抵住了自己的后腰。她疑惑,怎么衣柜里还有棍子?刚要低头看,眼睛却被捂住了。
齐久安以为荀祜猫抓耗子,气定神闲,但此刻她能从他手心的温度感知到,他也很焦躁。
齐久安眼睛被捂住,只能比口型:“怎么了?”
荀祜看着她的嘴唇张张合合,眼中染上沉沉暗色。
风水轮流转。
他给她比口型的时候,可没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报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