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于府内设下驱邪阵,令众人持符伴身,严防厉鬼回袭。
待鬼气散去阴风不近,方才结伴至偏院休憩,回房将闭门扉之际,卫鸢遥探首轻问:“伤势可有好转?”
“伤势”所指,乃无垠雪后背箭伤。
他驻足,回予心安一笑:“不妨事。”
“不妨事”三字将落,卫鸢遥已倏然近前,反手将其拽入房内,阖门断了去路。
“雪大师兄欺我目眦,不识血腥染衣?”她声线清亮。
无垠雪浅笑微凝,对上她执拗眸光:“阿遥,皮肉小伤,葛府事急……”
“急得过你背上洞开?”卫鸢遥脆声截断,素手点他伤处,语带惊疑:“我且问你,此箭伤从何而来?为何煞气诡谲?”
无垠雪沉默片刻,侧颜在烛光中轮廓清冷,声音低沉:“……乃与我结有鬼契的那位所赐。”他顿了顿,伤口似有隐痛。
“彼身为鬼仙之尊,命我为其办一桩要事……”他微微侧首,“然,我执意先归云外山,禀明师傅…与你,他怒我违逆,便以此箭小作惩戒。”
卫鸢遥心头剧惊,鬼仙?惩戒!
他竟是受此等存在胁迫,这一年才未有音信来往?而他执意回山…竟是为师门,为…她?
隐秘甜涩瞬间翻涌,她强压心绪,自袖囊取出锦药囊,抛向无垠雪:“鬼仙之怒岂是‘小惩’?再这般逞强,我便…便由你疼着去!”
他静默出门,唇角悄然牵起一丝温软的弧度:“无妨,能归便好,夜已深,快些休憩罢。”
第二日,雄鸡初鸣。
天光未透之际,两道身影自葛府正门掠出,无垠雪轻抖缰绳,小绿头拖着吱呀作响的驴车,碾过清寂土路,携车上卫鸢遥驶向庄南蒙山。
日悬正空,蒙山脚下。
驴车无法深入,小绿头被拴于山脚枯槐下,二人弃车步行,踏入此间人境绝地。
一入山,浓烈的腐土枯叶气息裹挟而来,古树枝桠虬结如鬼爪,四下死寂,唯余脚下踩断枯枝败叶的碎裂声沙沙。荒坟野冢层叠,残碑东倒西歪,许多坟茔已被野物刨开,露出森然白骨与朽烂棺木。
阴风打旋,呜咽声不绝于耳,此时正午,山中竟唯余寒冷。
卫鸢遥目光掠过森寒树影,话音清朗:“啧啧,槐木聚阴,游魂生怨,山中邪物恐怕不简单。葛四、葛六二位,倒真是为了铜钿,不惧鬼不畏死。”
无垠雪颔首,“的确邪煞,留意新土或异气,务必于天暗前离去。”
二人谨慎循荒冢虬枝间游弋,寻葛四或遗之迹。卫鸢遥扫掠坟茔是否有新土翻动之痕,无垠雪则借助鬼契鬼力,专注山中异息。
偶有枯枝横斜挡道,他袍袖轻拂,不动声色将其格开,为身后卫鸢遥辟出通路。
行至一处槐根盘结之阴翳地,周遭坟茔陡然尤密,数口薄棺朽败半露,白骨森然刺目,棺侧几枚染血铜钱,红线圈绕其间,似是碎散铜钱剑。
卫鸢遥敏锐捕捉到铜钿,正欲同无垠雪交言,异音陡生,幽幽飘入二人耳中:
“…在何处…?”
“东西…何在…?”
她蹙眉侧耳,话音紧绷:“何来的人声?”眸光投向无垠雪,隐含探询。
无垠雪面沉如水,眸光落至前方十步开外,一株古槐之后,正是音源处,“恐非活人。”他虚按卫鸢遥臂膀,示意止步戒备,后者会意,反手覆其手背:“管他魑魅魍魉,青天白日,还能耐我二人如何?” 无垠雪指尖微蜷,终未收回。
“悄然上前,小心些。”
二人行至古槐前,但见树后有一灰布短褂之影,身染血污,僵直之手正与虬根裂隙与厚积腐叶癫狂摸索。
那短卦与先前葛六身着之物相似,卫鸢遥低声探询:“葛四?”
灰布短褂身影动作骤然凝滞,躯体竟以诡异角度猛地扭转过来,然其脖颈之上,空空如也!
“嗬嗬……”沉闷嘶吼自无首诡影颈腔挤出,尸身未倒,反倒僵直站起,染血双手不再摸索泥土,直挺挺朝着二人方向抓挠而来!
“果真是他!”卫鸢遥眸色全然无惧,反倒增添一抹喜色,她亦瞬间了然昨夜葛六惨状根源,“想必是昨夜掘坟,被厉鬼毙命,其怨气初凝,法力尚浅,趁日头未落,将之拿下,压予鬼嫁娘处置。”
无垠雪早已并指捻符,直取无头尸身心口,符色触及尸身,“嗤啦”一声腾起青烟,葛四剧颤,发出非人惨嚎,动作更显狂乱,竟顶着灼烧踉跄扑来!
“冥顽不灵。”卫鸢遥冷哼一声,错步上前避开抓挠,反手自囊中抽出一抹浸染朱砂的役鬼符,将其堪堪制服。
她惊奇俯身,查视葛四尸体,“昨日新制役鬼符竟能役控尸体?”末了,不忘拍脯自夸:“不愧为剑同老头得意弟子!”
“不愧为卫鬼猎。”无垠雪不禁失笑,目光转而扫向腐叶一角,“葛四这般大恶之人,需寻得其首,否则恐生怨煞。”
“嗯。”
她应声,循葛四先前疯狂摸索之迹,拨开虬根腐叶,浓烈的血腥与泥土腐败混合的恶臭扑面,只见一丛古槐根系下,赫然压着一颗双目圆瞪的头颅!正是葛四!
其面目扭曲,凝固临死前的极致恐惧,颈腔断口处污血已凝黑发紫,残腐枯叶黏附其上。
卫鸢遥蹙眉,自囊中取出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气劲一引,黄符“噗”地燃现幽蓝火焰,她将符火掷向头颅,火焰却不伤皮肉,只绕断颈处灼烧,驱散淤积的污秽阴气。
同时,无垠雪袖中滑出一张写满符文的油布,他迅速地将血污头颅裹收其中,隔绝那令人作呕之息。
“回葛府。”无垠雪抗起葛四尸身,卫鸢遥手托油布包裹的头颅,二人不敢耽搁,迅疾循原路退出。
林中似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