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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月圆共枕欢喜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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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把我架在高坛,无限美化。

不要因为曾经照耀过你,就把我当太阳。

不然,终有一天……

你会失望透顶的。

这一刻,郁柠白畏缩了,好像七窍玲珑心被这赤子之心净化了那么一个边角,露出一点良心来,他终于有点当哥哥的自觉了。

郁柠白清楚的知道,他骗得了所有人,但骗不过自己,他太了解自己了,他不配,他就像阴暗里丛生的毒草,在阳光下芬芳馥郁,转眼在隐秘的角落吞食上钩的猎物,如此卑鄙,如此冠冕堂皇,如此道貌岸然。

他害怕了,害怕自己的面目被这样意气风发的少年揭开,害怕那颗赤热滚烫的心变得冰冷,害怕最亲近的弟弟终有一天会发现,

原来犹如匍匐伺机的毒蛇般讨厌的人,竟然就在身边。

他不该知道的,他不能知道。

显然,云少卿是知道的,他竟是这个意思,怪不得……怪不得云少卿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他一直在看着自己装啊,怪不得。

郁柠白恍然明白了,明白自己为什么和云少卿为伍,为什么云少卿似乎拿捏住了他,为什么云少卿和其他人不一样了。

原来,他们是一路人。

郁柠白收起了笑脸,长久以来美化甚至是神化的形象是不能一下子打破的,这就和突然打破信徒的信仰,破碎教徒的世界观一样后果严重,得慢慢的让他明白。

郁柠白这个人是不完美的,和朝堂上那些人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立场不同罢了。他没有可歌可颂的高尚,他不是郁将军,也不是郁桉墨,他没有继承到郁家无私奉献的精神,他只是个理智的利益主义者。

“你答应了什么?”郁柠白直接问道。

若是一炷香前,郁柠白还可能会问“你答应了吗”或是“你怎么拒绝的”诸如此类的废话,但是郁柠白不想演了。

天天装得道貌岸然,像个傻子一样,还让这小子莫名崇拜起来了,得不偿失。

郁桉墨愣住了,他不明白长兄怎么突然冷了语气,是在为他答应长公主而生气么?

“长兄,我没有付出什么,只是替长公主训练禁军……”

郁桉墨不敢再说了,他看见长兄从面无表情到面若冰霜。

长兄原来……不是担心我付出什么吗?

郁桉墨垂下脑袋,像做错事的孩子在长辈面前认错一样,倔倔的憋着眼泪不吭声,肩膀抖两抖。

哭了?不会吧……不至于吧……

“以后不要掺和长公主的事,郁府不能卷入皇室纷争。”郁柠白声音软下来,他也不觉得郁桉墨会尽心尽力真的像训练神鹫军一样训练禁军,弟弟是单纯又不是犯蠢。

“长兄,我错了,”郁桉墨将刚系好的衣袍一掀,露出伤疤遍布的背脊,跪在软榻边,垂着头,“长兄想怎么罚悯之都行,长兄别生气,气坏身子不合当。”

郁柠白看不见弟弟的脸,只是狰狞的疤痕在雪白的背脊上格外醒目,无暇的白玉上被划出痕迹,真是……令人生气。

多可怜啊,本该游山玩水的公子哥,小小年纪却要经历这般痛楚,背负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责任,甚至在这世上连个血脉相连的亲人都未曾留下。

郁柠白心要化了,肠也软了,嘴是半点狠话也说不出了,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怜惜的轻抚郁桉墨的脸蛋。

湿湿的,滑滑的。

真……哭了?

郁桉墨顺着长兄的手,轻轻依偎在长兄膝头,脑袋趴在长兄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委屈的低声呜咽,隐忍却难以控制自己情绪,像个小孩子,意识到自己的狼狈后又像耍小脾气似的,突然别开长兄的手,自己胡乱抹脸,却抑制不住哽咽。

郁柠白心疼得肝也疼肺也疼起来,收回手,心疼得摸了摸弟弟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像很久很久以前,郁桉墨第一次练武受伤时一样,轻轻的将他搂在怀里,温柔拍着他的背,替他扇着伤口,说这样就不痛了,还说,

“痛吗?痛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痛吗?怎么会不痛呢,大家都知道,会很痛的啊。

但是真的痛吗?好像,也不是很痛。

怎么会痛呢,这么好的长兄,这么好的将军,这么好的夫人,这么好的大家,这不是痛啊,这是荣耀的印章,风雪的嘉奖。

“长兄生气了,还会像以前一样吗?”

郁柠白脑海里不知怎么突然恍现一幕旧时光——

那是小小的郁桉墨趴在竹席上,背部似乎被藤条抽打过,皮开肉绽,即使疼得哼哼唧唧,仍咬着牙攥着枕头,一脸不服气。

小小的郁柠白已经长开不少,简直就是现在模样的缩小版,褪去稚气略显青涩,心疼得坐在弟弟枕边,手里拿着片特别的叶子。

记忆里的少年温温柔柔,“你同皇子较什么劲,忍一时风平浪静,又何必吃这苦,多疼啊。”

一脸稚气的郁桉墨疼得龇牙咧嘴,还是气得要跳起来,恨不得冲到皇宫和七皇子再干一架,挥着拳头嗷嗷叫,“他凭什么总是把你扣在宫里!凭什么……凭什么又和我说那样的话……呜呜明明……明明他才是后来的呜呜……”

小郁桉墨急过头,扯到伤口,躺也不是,趴也不是,只得胳膊撑着身子。

那个温柔的少年轻轻捧起弟弟的脸,给他换了个姿势侧着枕在自己腿上,安抚似的顺着弟弟柔顺的头发。

“为君者贤明,臣以忠义佐之,则天下安顺,不可竭泽而渔,明白吗?今日委屈你了,我会同父亲和殿下求情,下次不可再犯。”

少年拿起那片特别的叶子递到嘴边,“睡吧,这样……就不那么痛了。”

*

郁桉墨红着眼眶,期待得看着郁柠白。

长兄,陪他一起流亡这么多年,你有给他吹过曲儿吗?

你还记得当初怕我疼而专门学的……叶儿笛吗?

还记得,很多很多年前,我们儿时并不漫长的回忆吗?

郁柠白摸出一直系在脖子里的叶子,陶瓷的,或是镶着玉,他不知道,总之保存的很好,摸起来很光滑。

“睡吧,睡着……就不疼了。”

悠扬温婉的曲调飘出窗外,枝头啼叫的鸟儿昏昏欲睡,相拥着在温暖的小窝里安眠,风也熄了火,竹林渐渐安静下来,月光沉睡,懒懒的靠在竹叶上,投下阴影,隐匿小提琴家的演奏,蟋蟀成双,暗夜共舞,在寂静里完美落幕,坠入梦乡。

长兄,我记得,院里的梅花哪年开了几朵我也记着,你离开的那年,梅花树没有开花,它是不是生病了很痛啊,我也好痛啊。你不在的日日夜夜都好痛啊,可是再痛也没有长兄的叶儿笛,为什么呢,陛下,他真的很重要吗,比悯之还重要吗?

今天不痛了长兄,今天的悯之又有叶儿笛听了。

郁桉墨枕在长兄腿上,沉沉睡去。

郁柠白的衣衫多了两道深色水痕,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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