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拂过,带来他身上混合着药香和皮革的味道,陆凝侧过头,借着渐浓的暮色仔细看他。
他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锋利,而靠近耳根的地方,多了一道已经结痂的伤痕,像是不小心被什么利刃擦过。
“这里……疼吗?”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碰那道伤痕,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医者的专注和不易察觉的心疼。
莫苏勒摇了摇头,大手覆盖上她微凉的手指,将其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宽厚而粗糙,布满了常年握刀骑马拉缰留下的硬茧,却异常温暖,将她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
“有点,”他没有避开这个话题,“只是一点。”
“在战场上,”陆凝突然问道,“你心里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莫苏勒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想快点结束一切,快马加鞭得回来。”
“为什么?”陆凝追问,眼神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因为你啊。”莫苏勒的回答比她预想的更加直接,没有丝毫犹豫。
“我听到你很想让我快点回来。”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陆凝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热了,连耳根都开始发烫,幸好夜色渐浓,看不真切。
“真的假的?”她强作镇定,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有了千里眼还是顺风耳?我怎么不知道?”
“都有。”莫苏勒的嘴角微微上扬,这种表情让他整张刚毅的脸都柔和生动了许多。
夜幕彻底降临,天鹅绒般的天幕上,星河璀璨如练,横贯天际,壮丽得令人窒息。远离了营地的喧嚣,沙漠的夜晚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陆凝仰起头,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浩瀚星空,轻声感叹:“这是我们第几次一起看星空了?有很多次了吧,在沙漠深处时好像天天都看。”
她抬起手,指向天边那颗最为明亮的星辰,“据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是真的吗?”
莫苏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也许吧。如果灵魂真有归处,化作星辰,俯瞰大地,见证四季轮回,或许也是一种形式的永生。”
远处,部落营地的篝火已经点燃,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在无边的黑暗中明明灭灭。隐约有悠扬的马头琴声和族人庆祝的歌声随风飘来,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欢欣和对未来的期盼。
陆凝轻叹一声,将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果然战乱之中,人都需要信仰。”
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好奇地看向莫苏勒被星光勾勒出硬朗轮廓的侧脸:“对了,你的信仰呢?是什么?狼神吗?还是长生天?”
“我记得你好像问过这个问题。”莫苏勒挑了挑眉,侧头看她,眼神在星光下显得有些深邃难测。
“可你当时没有认真回答我啊,”陆凝不满地嘟囔,“你——”
“是你。”
莫苏勒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最醇厚的酒,一字一句,缓缓注入她的心田,“你听到了我的祈求,所以,阿凝,我的信仰……是你。”
他微微俯身,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织在一起,陆凝能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睫毛下那双深邃眼眸中倒映着的自己。
这个回答如此简单,直接,甚至有些匪夷所思,却又如此沉重而真挚,像一块巨石投入陆凝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声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那……那你可要小心了,”她试图用玩笑来掩饰内心的山崩海啸,“信仰我可是很危险的,我可不是什么温柔的神祇,我只会逼人喝最苦的药,扎最疼的针。”
莫苏勒低低地笑了起来,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我喝。”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语气坚定而宠溺,“再苦也喝。”
星光如水,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在金色的沙丘上拉长,紧密地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远处,部落里新点燃的篝火噼啪作响,照亮了一张张劫后余生充满希望的笑脸。沙漠的风依旧在吹拂,但这一次,带来的不再是血腥与肃杀,而是出土新芽的清新和炊烟袅袅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