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他开口时,声音却平静得出奇,仿佛在讨论天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不能因为我从未见过从未听过,就断然否定其存在的可能吧。”
他的接受能力,远比陆凝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借着酒意和这难得充满信任与包容的氛围,许多埋藏在心底最深处连她自己都不愿轻易触碰的记忆和话语,一个接一个地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其实我从小就没有父母。”她的声音带着遥远的回忆,“从有记忆开始,我就在‘孤儿院’长大。那里有很多孩子,他们都比我小,瘦瘦小小的,所以照顾他们的责任,不知不觉就落在了我这个‘大姐姐’的身上。”
“那个地方并不好。院长和护工们对我们很不好,吃不饱,穿不暖是常事,打骂也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暗寒冷的童年,“院长他……不希望我离开,因为我是所有孩子里最‘耐折磨’的一个,而且为了能让弟弟妹妹们多吃一口饭,我学会了偷,学会了抢,甚至学会了骗……我是能给他‘生产’最多价值的一个工具。而弟弟妹妹们……他们也不希望我离开,因为我是他们的依靠,我若走了,他们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我就这样在那个地方,等啊,等啊,等了一年又一年,看着身边的弟弟妹妹来了又走,直到我十六岁那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有一次,外面来了一些好心人做志愿活动,我趁乱混上了他们离开的车,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逃离了那个地方,也逃离了所有依赖我的弟弟妹妹。”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更有深重的负罪感。
“后来我晕倒在了路边,是一个开面馆的阿婆捡到了我。她给了我热乎乎的煎蛋面吃,给了我干净温暖的衣服穿。她的身边,也收养照顾着一些流浪的孩子,但那些孩子都被她养得很好,乖巧,可爱,脸上有肉,眼睛里有光……不像我们,只会偷抢骗,以及挨打。我动了私心,我想留在那里,我想过那种……看起来正常、温暖的生活。于是我跪下来求阿婆,求她留下我,我说我什么都可以做,脏活累活,出去打工赚钱,还可以帮她照顾小孩……”
“阿婆心软,留下了我。但她没有让我去做那些我承诺的辛苦活计,而是靠着那间小小的面馆,起早贪黑,一分一毛地攒钱,把我供上了大学,让我去读书,去学知识,去拥有一个真正像样的人生。”
“可是在我离家读书期间,那所我逃离的孤儿院被查封了。因为院长涉嫌拐卖儿童、逼迫未成年人行窃等很多肮脏的勾当。而更悲惨的是所有的孩子,在孤儿院被曝光警方介入调查的那一天,死在了一场原因不明的大火里,无一幸免。”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是我抛下了他们独自逃离,那场大火,我又一次丢下了他们……”
“我拼命地读书,成了外科医生,辗转在不同的医院,拼命地救各种各样的人,做无数台手术……就是为了赎罪。赎我当年抛下他们独自逃生的罪,赎我没能救他们的罪。”
“我以为我做得足够多了,可是我却没能救得了阿婆。她身患重病,却因为怕影响我学业,一直瞒着我,而我也因为忙于工作,对她疏于关心,始终都没有发现她身上的异常。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拼命地学习,学所有有关于她病症的知识,找最好的专家,可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病痛一点点折磨,然后永远地离开了我。”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莫苏勒,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身为医者,却连身边最重要的人都救不了,一次又一次。”
莫苏勒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心疼,更有一种深切的懂得。直到她说完,陷入无声的哭泣,他才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阿凝,你觉得我够强吗?”
陆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嗯,你很强。”
这是毋庸置疑的,他可是狼王,是强大的战士和领袖。
“可我也守护不了所有人。”莫苏勒的目光投向远方无垠的黑暗草原,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和悲伤,“这次出征,我带去了三千名最英勇的将士,可活着回来的,不足两千。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爱喝什么酒,记得他们曾经和我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每一次经历。”
“可我,带不回来他们。”
夜风拂过广阔的草原,带来远处空灵的吟唱声,那是祭司在为逝者祈祷。
“阿凝,你知道吗?”莫苏勒继续道,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有的时候,天灾,人祸,命运的无常……是再强大的人也无法抗衡的。无论你多么努力,多么强大,有些失去,终究是无法避免的,你要接受的永远只有死亡。”
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手掌宽厚而温暖:“别一个人待在这里了。我带你去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