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芝,”陆凝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回来吧。不必说了。”
那婆子撇撇嘴,一点摇着头离开,一边嘟囔着:“真是不要脸……我们曾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惹上这样的丧门星……”。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院中始终不见新郎曾仟的身影,甚至连个传话的下人都没有。
“都已经这么晚了,你们老爷还不来吗?”小芝实在忍不住,拦住一个前来送简陋饭食的丫鬟问道。饭食清汤寡水,都是些看不出原样的冷菜。
那丫鬟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语气尖刻:“我们老爷何时来,何时歇息,难道还要向你们报备不成?怎么,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洞房花烛啊?真是没见过这般恬不知耻的女人!”
另一个路过的婆子故意提高了音量,对着空气指桑骂槐:“哼,听说这陆三小姐在娘家时就嚣张跋扈惯了!都是因为她吵着闹着地非要嫁给我们老爷,这才把她亲爹给活活气死了,连她爹出殡那几日都没露个面,最后还是她那哥哥嫂嫂实在没办法,低声下气地来向我们曾家求了这段‘姻缘’呢!”
“喂!你们在胡说什么?!血口喷人!”小芝气得浑身发抖,冲出院门要去与那些长舌妇理论。
“小芝!”陆凝提高声音叫住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算了,我累了,想休息了。”
她抬手,自己摘下了那顶沉重而讽刺的红色盖头,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难掩明艳的脸庞。只是短短几日,她的脸颊便已深深凹陷下去,即使敷了厚厚的脂粉,也遮挡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憔悴和虚弱。
小芝红着眼眶,强忍着泪水,默默地为她铺好那床硬邦邦带着霉味的被褥,“小姐,您别往心里去,明日我们回门,回去一定好好同大少爷说说,他一定会为您做主的!”
陆凝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那一弯被乌云半掩清冷残破的月亮。她知道,那个记忆中会温柔唤她“三妹”,会给她带新奇玩意儿的兄长,早已在权力的浸染和利益的算计中,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的陆家家主。又或者说,那过往十几年的温情脉脉,都只不过是他精心扮演,用以麻痹她和母亲的假象罢了。
第二日清晨,陆凝早早便起身,换上了一身相对素净的衣裙,踏上了归宁的路。曾家角门外,孤零零地停着一辆没有任何家族标识的简陋马车。
小芝抿了抿唇,羞愧地低下头,小声道:“他们曾府的人说不给派车,这是我去街口车行租的……”
陆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她沉默地上了车。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乘坐如此寒酸颠簸的马车。小芝怕她难受,早早地在车里轰了个小小的暖炉,铺上了自己带来的软垫。
然而,当马车颠簸着来到陆府那扇熟悉气派的朱漆大门前时,更大的屈辱还在等着她们。
小芝叫门许久,一个睡眼惺忪态度傲慢的下人才慢悠悠地走出来,隔着门缝瞥了她们一眼,认出是陆凝后,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啪”地一声又将门关上了。
“放肆!这是三小姐!你们不认得了吗?!”小芝气得拍门怒斥。
那下人在门内不耐烦地回道:“三小姐?陆家哪还有什么三小姐?三小姐既已出嫁,从此便是曾家妇,陆家自然不再有三小姐这号人物。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陆凝深吸一口气,亲自下车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要见陆老爷。”
她指的是她的大哥,如今的陆家家主。
“老爷事务繁忙,不在府中!曾夫人还是请回吧!”门内的声音更加不耐烦。
“老爷还在世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是怎么巴结小姐的?如今你们一个个都是疯了吗?竟敢这样对待小姐!”小芝气得声音都在发抖,恨不得砸开这扇势利眼的大门。
就在此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吵吵什么呢?大清早的,扰人清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