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砖，色青，质坚，掌半长，一指宽。右上缺角，下刻时戳，曰“某某十七年“，风吹日晒，字迹漫漶不可辨别。

努力瞪了半天眼睛也看不清，陈璇长叹一口气，但随即心念一动，也许只是太阳太刺眼了，低声道，“什么时辰了？”

“午时二刻”沈明轻声回道，“午正御驾才到，且得等”

正副使梁伯如傅安澜在正道香案后侍立，相隔甚远，只留下她和沈明顶着左右相的名头率领文武百官。身后的群臣鸦雀无声，陈璇也不能当众说小话，只得闭嘴继续盯着眼前的青砖继续发呆。

可是呆着呆着，陈璇就发觉哪里不对劲，有个影子在她身侧晃晃悠悠的。她回过神来，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人到中年的沈明平日里养尊处优，今日却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虽然看着还是镜明灵清的样子，但是脸色已经有些不好了。陈璇怕沈明撑不住，抬手去扶，却被沈明借着摆袖子的动作摔开。

陈璇莫名其妙的看了沈明一眼，正想开口，便见两队锦衣卫纵马而来，“圣上将至！”

唱礼声紧接响起，身后跪倒一片，陈璇叹了口气，也跪了下去。马蹄绝尘而去，紧接着便是雷鸣般的声音，她诧异地抬头，地平线上凭空腾起一片黄云。傅安澜不知怎么地已站起身来，陈璇心中大惊，暴起弹射到了傅安澜身边，将人一把摁在怀里跪下。

脑海里西北那崩腾不息的马蹄声和现实突然有了微妙的共振，傅安澜有些出神。直到被一阵热意包裹，恍然惊醒才发现自己的肌肉硬的仿佛磐石。陈璇紧贴着她跪下，像一根钉子一样死死的把她钉在这片土地上，宽大的袍袖之下十指绞紧如铸铁，甚至于小臂都贴合在一起，仿佛被胶结。

她长长的往外吐气，低眉垂目，心脏从刚刚的战备状态里缓和下来，被泵到四肢的血液堆积在末梢，撑得指尖都有些发麻。陈璇的气味透过衣服丝丝缕缕的透过来，混着土腥味灌进她的肺里。

等到一切安静下来时，圣驾已经停在了面前，陈璇不着痕迹的收回手，随着司礼官的指令再次下拜。穆青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璇身前，将将抬起的手复又落下。

“平身”

起，落，跪，叩，躬，颔，静，默

陈璇乖顺的扮演着一个木偶，又或者说，这一秒，出现在天坛的每一个人都是木偶，大家都是权力这双大手下□□弄的玩具，主动或被迫的跟着它的口令，竭尽所能的表现出符合它想法的肃穆庄严。

当漫长的仪轨终于结束时，陈璇显然已经有些散魂出窍，一切正有条不紊的进行，可她却莫名的觉得突兀。

天已经黑透了，今晚云层厚重，月光被遮的严严实实，一丝一缕都到不了人间。她一个人猫在窗边的榻上发呆，院子外面松明火把通天彻地，恍如白昼，她躲在自己的尺寸之地，茕茕孑立，万籁俱寂。

明日寅时，她又要粉墨登场去演她的靖王。

她缓而长的吸气，把肺一点点灌满，在心底默默数着数字，一点一点的呼出去，边吐气边告诉自己告诫自己，“不可以，想都不要想”

有太多别的事情需要她去想了。

崔贞已经让人把消息送过来了，山南道的灾情有变，她需要安排靖王府的人从山南带回确切的消息。梁伯如巡盐的事情也已经定下来了，她得尽快去跟崔正透透气，让崔正早点补补课，学学那些个关节，免得被联起手来当猴耍。

沈明那边还要去顶恩科的差事，为国纶才……这个国到底是什么很难形容，二月的恩科，现在举子们的拜帖就飞的到处都是，海投简历这事儿真是古今无差。穆青眼下可能已经盯上某些人了，她向来眼睛毒嘴巴挑，不是最好的她不要。

陈璇忽然笑出声来，片刻之后从榻上翻身而起，自言自语道，“这下真是上必吃榜了。“

屋内风平浪静，万事太平，反衬的院外的些微声响刺耳了起来，赵二从暗处走出，站在房门外低声指挥人去打探发生了什么。白日里皇帝戎服骑装，带千余人的马队从京城一路狂奔到天坛，阵势之大让人以为北狄又打到京郊了。眼下天已经黑透了，万一再有些什么动静，可不一定像白天一样好弹压事态。

念及此处，赵二没来由的摒住了呼吸，刚刚派出去的人竟还没来回话，她悄没声的把自己藏到石灯幢后，肩背的肌肉已经绷紧。

背后温热的手掌吓得她几乎瞬时就拔刀大喊，谁料对方紧接着便是一掌拍向她的后脑。还没出口的声音被一头撞断在石柱上，赵二死死绷住两颊，免得在这一撞之下咬断自己的舌头。右手见势不妙，当即止住抽刀的动作改在腿上拔出短匕，自腰间斜向后刺去。

这一招来得狠辣，但身后人却更快她一步，飞身后撤的同时猛地一脚踹在了她屁股上。赵二改刺为缠，左手一掌推向灯幢，撞出刺耳的轰隆声，竟让一人高的石幢也凭空挪动了许多。

站岗放哨最丢人的就是死了都没发出动静，赵二时刻牢记哥哥作为斥候传给她的这句话。管你什么牛鬼蛇神，院外还有一整支靖王府的卫率，她只需要在死前闹出足够大的动静就是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