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本王与诸位同桌而食,各位不必拘礼”
说是祠祭司的食堂,实际上整个天坛的官员基本都在这里吃饭,各司分桌而食。傅安澜和梁伯如身份贵重多半是在房里吃小灶,余下的也就几个主事和小猫三两只。
李骏守着几个瓷碟站地规规矩矩,几个主事还想和陈璇客套几句,谁知道陈璇已经一屁股坐下开始动筷子了,连面上的酒过三巡都没有
哼哼,傻子才空腹喝酒呢
陈璇心里哼起开心的小曲,不知道算不算以权谋私,今晚的牛肉大抵就是“备用的”祭牲,脂肪与肌肉纹理层层叠叠,一口下去满嘴香气,真真是应了水浒传里那句“松糕似的牛肉”
眼见靖王吃饭吃的认真,余下几个人也就松了口气。私宰耕牛是死罪,等到老死那牛肉也就硬的没法吃了。祭天用的牛为了有备无患总是会有余的,与其等活儿结束了之后不知道把这牛安置到哪,不如早早报损给大伙儿加个餐。
李骏筷子下的很是踌躇,陈璇在西北饿过之后最见不得有人吃饭慢吞吞。看人正年轻要长个子,一脸慈爱的给桌上各人夹了一圈肉,给李骏尤其多
旁人忙不迭的应好,唯独李骏木着个脸,“谢殿下美意,臣陪祖母持斋,不碰荤香”
“不碰荤腥还是不吃牛肉?”
陈璇又不是没脑子,水至清则无鱼,如果一头牛能让整个团队其乐融融认真做事,那么这头牛就是死得其所。但这事儿毕竟不合规,所以她才上来就动筷子,显示她同流合污……不对,和光同尘
反正他们也不敢吃最好的,就当提前验验货试试手吧
可是这个小姑娘就不一样了,她摔倒了没人来扶一把,上药也没人看一眼,除了这个主事陈璇就没见到一个同僚来管她一管,可见平日里就这个性子
眼见靖王话里话外颇有几分火药味,几个主事偷偷对上眼,还是准备说几句体面话圆下场子,免得伤了靖王的面子
也别伤了这个“天宫下凡”的年轻人的面子
好吧这才是真相,太上皇退位前不理朝政,官位大多虚置。梁伯如刚刚上位,紧接着来的就是几个年轻人。
不管怎么说,也是梁尚书新官上任烧的第一把火,老油条们浸淫多年,只奔着“不能不好”,免得人家记仇,“不能太好”,免得人家长留的心思去做准备
陈璇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紧接着说到,“李书令自何处来?”
李骏有些诧异,思忖了片刻到,“自京城来”
“那么,你要往何处去?”
这下李骏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桌上几人见靖王跟李骏打上了机锋,便不再敢说话,一时之间这桌被周围的热闹衬的一片死气
“来来来,吃饭”招呼这桌后,陈璇语气亲和,东边问问家里人口,西边问问孩子学业,提壶敬酒,绕桌闲聊
人多耳热,酒过三巡。平日里少饮西北烈酒的书生们便一个个有了些酒意,说话之间直率了许多。
眼下日子不好过,礼部又是清水衙门,这边的男人被老婆催着赁个院子,那边的女人被孩子气的说是日日心脏突突的跳。京城的菜价愈发贵了,晚上太偏的地方走不得了
陈璇把气氛带热后便不太开口,只笑着坐在人群里自斟自饮,主事这桌不似旁坐般热闹,但也插科打诨聊了起来
“那,殿下,我该往哪里去呢?”
沉静的眼睛透过吵闹的人群望向她,李骏心里没来由的一颤
“终于上钩了”陈璇心想
外头星垂平野,大夜弥天,门里热热闹闹,一片祥和,陈璇深吸了口气,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醒了过来
李骏不声不响的站在她身侧,仪态恭顺,十分符合《礼记》那句“倍则以父事之”的样子
“你是官宦出身?”
“是”
“何故不去搏个功名,只做个小小书令史?”
“才疏学浅”,李骏斟酌了一下,“道理我读了许多,可世间好像不是按照道理去做的?”
陈璇在这一刻认真的看向这个她本来只是想送给穆青拿来练手学习如何培养党羽的年轻人,心里没来由的跳了一下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凛冽的寒风鼓动两人的衣袖,双方却都站直了不肯动摇
“不要总是站在岸上,你要先到他们中去,再从他们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