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觉得,梁家那个捡来的大郎,为什么送你这么份礼,梁家那位老太君,怎么又亲自出山非要来见我”
许是曲肱支着脑袋有点累,陈璇爬起来把穆青拽到了榻上,边说话边摆弄
“怎么梁家没教过这个吗?”
且不说听的太入神,便是没听讲穆青也反应不过来,陈璇摆弄了两下,看着跟提线木偶似的某人,到底还是没忍住
“跪好”
穆青闻言,身体比脑子反应的更快,陈璇一把摁住她的腿根,让她跪坐于榻上,把整个脑袋舒舒服服的安置在了“膝枕”上
穆青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微微仰起头的先生看起来甚至有些柔软,原本几乎不可见的喉结因为皮肤和肌肉的绷紧现出踪迹,随着声带的颤动而起伏
她没来由的感到有些焦渴,微不可查的吞咽了一下
“在听我说话吗?”
“嗯?”穆青睫毛轻颤,伸手抱住陈璇的头,并拢食指和中指,按上了她的太阳穴,“我猜是想拉拢靖王府手下的将士?”
被顺毛捋的陈璇舒服的像只大猫,眼睛微眯,“唔…有点,但真说起来,领兵的是我阿母不是我,靖王府眼下已经没有将士了,你再猜猜?”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温凉的发丝滑过指缝,仿佛在穆青心尖上刺挠
“穆青不知道”
陈璇抬抬手,捏着某人的下颌,把人拉到嘴边,悄声耳语道,
“亲上加亲,再造宗室”
这种惊世骇俗的话没能让穆青心起波澜,相反,先生的唇瓣似有似无的蹭过耳廓,带来一阵阵直冲头皮的酥麻
本朝“太祖高皇帝”起于草莽,偶像是那位斩白蛇起家的太祖高皇帝,以至于死前就大张旗鼓的定了自己的谥号,堪称奇人,连带着“非刘姓不封王”也照抄了一份过来,“非穆姓子孙不得封王,违者天下共击之”
外戚也是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到底不是秦王刚扫完六合以至于礼义不存的年代,士大夫们做事稀烂但是辩经一流,外戚的苗头不过昙花一现
但陈姓这个王爵可就不一样了
陈家自从高祖父起,五辈从军,世代簪缨,每一辈都有战死沙场的,一个族谱匀下来,恐怕都还到不了30岁
太祖母起初做了杂号将军算是起了家,紧接着曾祖父领兵一方,南征北战堪称救火大队长,给自己挣了个公主老婆
也顺带手的,把自己的孩子们都烧进了那场连绵的烽火,气死了自己那位公主妻子,偌大的陈家,就留下一个啷当立户的小女儿——陈霰
陈璇那可怜的母亲拿着父亲和哥哥姐姐们的血衣上殿嚎哭不已时方才十岁
这倒是让文官脸上有些挂不住,活着的时候丘八们轮不上桌面吃席,死了倒是适合各位大人争相上表以示自己体恤忠良
踹寡妇门挖绝户坟的事做不得,反过来,给寡妇立牌坊,给绝户修大坟那多容易
反正花的国库的钱
当今太上皇的爹是个不世出的昏君不假,但也不是个怪物,相反除了不上朝啥啥都会,样样都好,反正这会儿文官也搭好台阶了,顺坡下呗
再一看功臣之家门庭冷落,形单影只,就剩个十岁小姑娘顶门立户,搞不好还有恶仆欺负,族内相侵
一时之间联想到自己生不出乾元,物伤其类,反正这闺女她娘也是穆氏子孙,说起来还能算个亲,于是直接把自己那坤泽定给陈家结了娃娃亲
谁知道前脚结完娃娃亲,后脚先帝在宫外的野花就说自己怀孕了。虽说流言满天飞吧,有总比没有好,一顿紧安排,可算是给穆氏安排上了一位男丁。
先帝在太庙呜呜呜了一天一夜,要不是眼睛要哭瞎了,指定还要跟穆氏列祖列宗汇报下去
这时候双喜临门,人小干大事,陈璇的母亲十六岁就有了陈璇,报了宗正说是乾元,陈氏一门后继有望
先帝有了襁褓里的儿子撑腰,底气硬的可怕,摁着文官一顿输出,历书军功,借题发挥非要给陈家一个王爵,也算是给自己长点脸,毕竟世代忠良跟的肯定是明君嘛
说来也巧,北边原本都打的要族灭了,这会儿又不阴不阳的冒出来。宫里的公公督军和文官转武将死了三波,文官们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是找不出人时
方才十六的陈霰抛下月里的妻子啼哭的幼女,自请边陲
西北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反正蛮子没打到京城来,先帝卯足了劲,锣鼓喧天凯歌高奏,凯旋式的仪仗便已是亲王仪仗,还亲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相迎
当然最刺激的还是圣旨里的那句,“今有靖王”
“昏懦”的先帝终于在中年时露出了穆氏一脉相承的狡猾,先斩后奏,借着文官一贯的忽视,完成了官僚体制内无法想象的,“结果正义”
凯旋礼上丘八们虎视眈眈,诸位大臣不敢发作,回了家折子就雪片似的要淹了内阁,谁知道御座上那位撂下敕封的旨意后又一脑袋扎回了深宫
到底是天意难违,街头巷尾,说书的唱戏的,就连乞丐都说,莲花落里不唱靖王殿下是要不到饭,找不到施舍人家的
几番摇摆,最后老顽固们还是捏着鼻子认下了这笔账
于是一切峰回路转,曾经被京城上下认为冷的要塌锅的冷灶,奇迹般的热成了一座窑
穆青倒是知道先生脑子里好像向来对亲戚缺根弦,五服什么的记得磕磕巴巴,靖王府人情往来全靠崔贞姐姐打理
所以现实里的先生大概真的没反应过来,论辈分,她们两个是表姐妹
那梦里这个,说起来就有些一语成谶的意味了
门外的喧嚣渐渐散去,围场树木葱郁,风过树梢带来沙沙的声响,穆青突然感觉到没来由的困意
“困了吗?”
耳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穆青困的睁不开眼,迷迷糊糊的点点头
“睡会儿吧”
穆青拽住那人身上的布料,嘟囔道,“那梁家?”
那边轻轻笑了一声,“投资我肯定没有投资傅淑君来的划算,发弃卒于微末,见美玉于顽石”
“睡吧,别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