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自甘堕落的话语,令阿玉止不住地蹙眉,眼中是难以掩饰的痛心与失望:“简直无可救药……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觉得我很肮脏,是不是?”
西竹冷笑着抬首看向她,忽而厉声:“阿姐,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阿玉脸色苍白,仿佛被逼得退无可退,下意识地握紧了腰后的短剑:“你知道的,明镜台对待叛徒的处置。”
然而,西竹只是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她一寸寸地拔出那柄短剑,没有呼救,也没有回避,只是那样望着她,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预料到的结局。
然而,就在那把剑即将抵上他胸膛那一刹,一物自内室急速掷出,精准地撞上剑锋!
“来人!快来人!有刺客!”
内室传来荣国夫人急促的惊呼。
外头仅存的心腹侍卫顿时被惊动,迅速合围而来。
眼看即将陷入重围,阿玉脸色剧变,再顾不上其他。最后望了西竹一眼,随即手腕一翻收回短剑,身影如轻烟般一闪,迅疾无比地自窗口掠出,在连绵的屋脊上几个起落,便彻底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侍卫们持刀举火匆匆赶来时,阁内只剩下一地狼藉的茶具,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西竹。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是我看错了。”
内室,荣国夫人的声音传了出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虚惊一场,都下去吧。”
侍卫首领虽有疑惑,但不敢多问,躬身领命,带着人手迅速退去,脚步声渐远。
西竹端着茶盘,进了内屋。
屋内,目之所及,依旧是一派金堆玉砌的富贵景气。
烛影摇红,照亮一片妆台。崔时雪坐在镜前,云髻微松,簪钗斜倚,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纵情声色后的淡淡倦意。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透过朦胧的镜面,看着那个一步步走近的年轻身影。
西竹端着重新斟好的参茶,走到她身侧,姿态是一如既往的恭敬温顺,甚至比平日更显驯服。
他很清楚,荣国夫人当然都听见了,所有伪装,所有秘密,此刻都已摊开在明面上。
“年纪足够当你母亲的老女人。”
许久,崔时雪终于开口,她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眼角如何精心妆扮都遮不住的细纹:“西竹,你知道的,我最恨别人说我是老女人。”
西竹沉默着,奉茶的手稳如磐石。
“很厌恶么?”
崔时雪这才接过那盏温度恰好的参茶,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端在手中,轻轻叹息一声:“这些年,我待你不薄吧。”
西竹依旧没有开口。
他知道,即便崔家这座大厦将倾,但对于眼前这位经营多年,根系庞杂的荣国夫人而言,离开这盛京是非之地,避往蜀州或其他地方,她依旧能过着人上人的日子。
届时,自有大把比他更年轻,更俊美,更懂得逢迎的男宠趋之若鹜。
自己从来就不是其中不可或缺或最特殊的那一个。
然而她只是缓缓啜饮着参茶,神情平静,没有震怒,没有斥责,也没有怨怼。
窗外,隐隐传来府邸被围困,远处骚动的声响,愈发衬得此地的寂静诡谲而压抑。
“你为什么不跟她离开呢?”
谁知,崔时雪只是淡淡地自嘲了句:“已经到了这步田地,这些年夫妻离心,两个儿子更没一个向着我的。”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的讥诮渐渐变得苦涩:“我以为,至少你是享受的,是贪恋这富贵,或是别的什么,谁知道……”
一种说不清是愤怒,是悲凉,还是被彻底愚弄的刺痛,猛地攫住了她。
这种近乎崩溃的情绪,并非第一次,上一次,是在他用利器刺向自己喉咙的时候。
仿佛是终于承认了某种彻头彻尾的失败,崔时雪猛地回过身,抓起瓷盏对着一直半跪在她身侧的西竹砸了过去!
瓷盏擦着他的额角飞过,撞上身后的雕花门板,碎裂声刺耳,滚烫的参茶和瓷片四溅开来,有几片划过他的手背,留下细小的血痕。
“说话啊!”
崔时雪的声音陡然拔高,是失去所有体面的尖利:“为什么不走?你到底想怎么样?留在这里看我的笑话吗?”
她胸口剧烈起伏,精心描画过的妆容也掩不住面色的苍白。
西竹怔怔地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狼狈贵妇。
沉默,在碎裂的瓷片与泼洒的茶渍间蔓延。
良久,他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西竹没有跪下请罪,也没有出言辩解,只是异常平稳地站了起来。
然后,在崔时雪惊愕未及反应的目光中,他俯下身,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与温柔,低头吻住了她涂着艳丽口脂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