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正痛恨的,无法原谅的,是那个纵然被她亲手推入绝境,纵然看清所有欺骗与算计,却直到呼吸停止前最后一瞬。
依旧无法停止爱着她的,可笑又可怜的自己。
囚牢外,昏暗的甬道内,刺鼻的火油气味浓得化不开,黏腻的液体沿着石壁与地面的缝隙缓缓流淌,映着远处隐约跳动的火光,泛起诡异的微光。
沈卿云没有回头。
她一步步向前走去,步履有些僵硬,却异常平稳。
短短一程路,仿佛漫长到没有尽头。一切感知都是空茫,唯有掌心里紧握的钥匙与兵符硌着皮肉,带来真切的触感,提醒她尚在人间。
“沈医丞。”
崔衍守在甬道出口的阴影里,见她独身一人走出,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似是松了口气。
他快步迎上前,正欲开口,却被火光骤然照亮的面孔惊得呼吸一窒。
那全然不像一个刚从生死局中大获全胜之人的神情。
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更令他畏惧的是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漆黑,照不出任何光亮。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手刃仇敌的快意,也没有失去什么的悲痛。
什么都没有。
若非早前那些心照不宣的谋划还历历在目,崔衍几乎要以为,此刻从这昭狱深处走出来的是一个从幽冥中归来的……女鬼。
他喉头艰难地动了动,将原本的询问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下意识地侧身为她让路:“春明门那边,东西两营的部分兵马仍在门外对峙,局势未明,还需您前去主持定夺。”
沈卿云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手指一松,伴随着两声沉闷脆响,那两枚沉甸甸的虎符自她掌心滑落,滚落在地。
“你去吧。”
她声音干涩,没有分毫起伏:“我累了。”
那两枚足以搅动风云的信物,就被她这般轻飘飘地,如同丢弃废铁般掷在地上。
崔衍的目光几乎立刻被那幽冷的金属光泽攫住,仅仅一瞬,身体已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
弯下腰,近乎仓促地将兵符捞起,然而,就在握紧那兵符的同时,他又有些犹豫看向她的背影:“陛下那头,还在等您回禀……”
话还未说完,身后甬道深处猛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紧接着,一股狂暴炽热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掌,从昭狱方向轰然拍出,几乎将他推了个踉跄。
大火冲天而起。
就在热浪扑来的那一刹那,沈卿云倏然回身。
灼人的热气扑面,她却恍若未觉,只是怔怔地望向那片吞没一切的炽烈火光。仿佛心脏最深处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被这烈焰狠狠烫穿,灼出一个空洞,有风从中呼啸而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都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
留在掌心那枚钥匙早已被体温焐得滚烫,灼得刺痛。
她极轻地眨了一下眼,那片恍惚的迷雾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清明。
是了。
已经走到这一步,跨过了尸山血海,越过了恩怨情仇,将一切亲手焚毁在这烈火之中……她怎么能,又怎么敢,就此止步不前?
沈卿云别过眼,看向手握兵符的崔衍,沉声吩咐:“就照陛下先前的密旨,兵符既已入手,即刻率东、西两营,自春明门出宫。”
她稍稍停顿,字字清晰:“查抄崔府。”
“查抄?”
那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得崔衍浑身一震,手中那两枚刚捂热的兵符瞬间变得滚烫灼人,几乎要脱手而出。
他脸色唰地白了,脱口道:“那我……我成了什么人了?”
带兵去抄自己的本家?待明日风声放出,他将彻底声名扫地。
“今夜这把火,若不能趁势将它连根按灭,下一步,会先烧到谁身上?”
沈卿云的面容被远处大火映得半明半暗:“若不做得更绝,更彻底,难道还要给自己的对手留一条日后反扑的后路么?”
崔衍神情几度变幻,似乎在消化她这番剖析。
见他仍僵在原地,沈卿云索性将话彻底挑明:“我知道,你原本并不姓崔,是你母亲在你生父获罪流放后毅然和离,令你随她改姓崔,试图攀亲戚搏个前程。”
“可惜,世家高门何曾真正将你们孤儿寡母放在眼里?你在通济坊长大,那地方住的大多都是贩夫走卒,挣扎求生的升斗小民。你母亲为了将你托举出那片泥泞,为了让你有机会入崔氏的眼……不惜一切。”
说到这里,她稍稍停顿,略过那些不堪的过往,只问道:“若非当年她牺牲自己替你铺路,你又如何能有今日?”
崔衍霍然抬头,眼神复杂。
无可否认。崔氏确确实实提携过他,若非借了这个姓氏的势,他或许终生都只能在皇城根下的泥泞里打滚。
看穿他迟疑表象下的屈辱与不甘,沈卿云诘问的语调不带任何嘲讽,却比任何讽刺更锐利:“既然已经选择倒戈,事到如今,难道你还在考虑回头去过那种谨小慎微,仰人鼻息,方能求得一寸立足之地的日子么?”
他当然不能。
毕竟今夜亲自将唐二白捆下,命属下将其送进昭狱时,他便再也不可能回头。
龙朔元年,立夏。
当北斗七星的斗柄悄然指向东南方,皇城深处的火光尚未完全熄灭,远在都城西侧的永平坊,崔府所在,已被全副武装的军士无声合围。
夜风吹散天边最后几片浮云,露出一轮皎洁到近乎凛冽的明月,清辉泼洒而下,所有的污浊在这个夜里都将无处遁形。
这场迟来了二十年的彻底清算,终于在这个注定被史册记载的夜晚,轰然拉开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