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天大的笑话!
唐二白向前一步,几乎将脸贴在铁栏上,讥笑着质问:“沈卿云!你好好想想!想想这个疯子从前是怎么对你的!再想想胡绥是怎么死的!他的血难道就白流了吗?!你口口声声的兄长,他的命,难道还比不上这个害死他的人的几句屁话?”
逼迫的话宛如冷水浇头。
他怎么敢……他怎么有脸,提起兄长的名字。
沈卿云面无表情地抬目,看向门外那张写满不耐和算计的脸:“唐二白,你这颠倒黑白,搬弄是非的本事,倒是愈加出彩了,当初兄长的死,始作俑者难道不是你?”
“是我做的,又能如何?”
唐二白的声音在囚室里回荡,是某种理所当然的恶意:“难道他唐九霄就干干净净,毫无责任?你想想,若没有他,那枚解药不就能救你那大哥了?说到底……”
他话锋一转,直刺她最痛的软肋:“责任不是在于你么?不是你医术不精,怎么会救不了他。”
令人作呕。
沈卿云胃里止不住地翻搅。
恶心与某种无可奈何的荒诞感令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比之前更加剧烈。
“阿云,别难过。”
就在这窒息的对峙里,唐九霄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我先前真的没有骗你……我是真心希望当初死的人是我,至少,你现在会高兴一些。”
沈卿云终于再也克制不住。
视线瞬间模糊滚烫,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
泪水温热,落在唐九霄僵麻冰凉的肌肤上格外灼热。
一下又一下,仿佛要渗进他的皮肉,烙进他的心底。
唐九霄想抬手替她擦去眼泪,然而拼尽全力,也只是能让手指略略抬了抬,便无力地垂落。
唐二白冷眼看着这一幕,脸上不耐愈盛:“现在优柔寡断,惺惺作态给谁看?要么你活,拿着他的命换你自己一条生路。要么,你们就一起烂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选!”
见两人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他猛地拍了一下栏杆,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语气满是不耐:“痛快点儿!外头还有一堆正事等着我去料理,没空看你们在这里演什么生死相许的烂戏!沈卿云,我给你最后三息时间!”
三息倒计时,转瞬即逝。
见沈卿云仍巍然不动,眼中含泪,却毫无动手或屈服的迹象。
无法如愿看到好戏的唐二白彻底失了耐心,气急败坏,眉宇间戾气横生:“好啊!那我就等着给你们收尸!”
他冷笑了两声,那笑声在幽闭的囚室里显得格外刺耳,随即猛地一甩袖,转身拔步就走。
听着急促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外头归于一片死寂般的黑暗。
唐九霄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动作牵动了受损的经脉,引得他眉头紧蹙,额角再次渗出冷汗。
但他强行压下不适,重新睁开眼时,思绪已然清晰起来,尽管声音依旧虚弱低哑:“阿云,你听我说,接下来我每一句话,你都要记清楚。”
沈卿云止住了泪,强行集中精神,迎上他的目光,轻轻点头:“你说。”
“我怀里。”
唐九霄费力地示意了一下自己胸口衣襟内侧:“有这间牢房的钥匙,还有……两枚兵符。”
沈卿云瞳孔微缩,却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更紧地扶住了他。
“你拿走这两样东西,立刻离开这里,别管我。”
他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决绝,有不舍:“那两枚兵符,是调用埋伏在春明门外那一千京郊大营精锐的凭证,崔相预备就在今晚,里应外合,强行逼宫。”
“阿云……你必须去阻止他们。”
唐九霄眼神落在她小腹上,喃喃说着,嗓音愈加微弱:“你和孩子,都要活下去……”
沈卿云抱着他,毫无迟疑地伸手探入他怀中,指尖触到冰冷的钥匙和两枚沉甸甸的兵符。
那一刹那,她竟生出了退意,然而也只有那微不可查的一瞬,三样物事便尽数落入她掌心。
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却奇异地让她翻腾混乱的思绪骤然沉淀,冷却,凝结成一片冰冷的清明。
她木然垂眼,目光落在怀中唐九霄满含希冀的脸上。
沈卿云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其实,没有什么孩子。”
她看见他瞳孔深处那簇微弱的光,猛地一颤。
仿佛真是看在他垂死的份上,沈卿云唇角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坦然地开口:“都是我骗你的。”
她眸光掠过牢外那片浓稠黑暗深处,由远及近的点点星火正在悄然逼近。
于是她收回视线,继续用那种平稳到残忍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凿进他恍惚的意识里:“不止是孩子,这场戏,也都是我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