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定自己在她心里,终究是特殊的。
爱也好,恨也罢,至少能在她心中掀起波澜。
然而当下,她竟然连恨意都吝于给予。
自己在她眼中,早已什么都不是。
他怔怔地望着她垂眸饮茶的侧脸,指节攥得发白,尚嵌着碎瓷的伤口又被掐出新的血痕。
“夫人。”
席间窃窃私语更甚,沈卿云只当置若罔闻,从容起身,掠过跟前的男人,朝荣国夫人浅施一礼:“还请移步一叙。”
崔时雪如蒙大赦,忙示意侍从为唐九霄包扎,亲自引她走向水榭旁的小亭。
“您也瞧见了,我与那厮势同水火,是不死不休的仇人。”
沈卿云在石桌旁坐下,执起茶盏,借着氤氲茶烟掩去唇形,声音轻若耳语:“您今日的筹谋,大概是要落空了,既然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
她略略一顿,将嗓音放得更轻:“夫人何不暂且摒弃前嫌,与我共谋一出好戏?”
崔时雪执扇的指节微微收紧,勉强维系着端庄笑意:“沈医丞这话,倒让我听不明白了。”
“崔相虽软禁于宫中,可东山大营仍效忠于他。”
沈卿云垂眸睨着茶汤,索性直言道:“眼下最要紧的,是除去唐九霄这块绊脚石,只要这位永昌伯倒台,您进可掌控唐家,退可助力崔氏逼宫,前路自然豁然开朗。”
话已至此,崔时雪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却仍在推诿:“姑娘想多了。如今我既能在唐家安享富贵,何必冒这个风险?”
“如若夫人当真甘心于此,唐二白也不会暗中入京了。”
沈卿云指尖轻抚盏沿,唇畔笑意渐深,在旁人看来二人相谈甚欢:“您今日设宴,不就是认定了我是唐九霄的软肋,想借机拿捏我来胁迫他么?”
她掀睫抬眸,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而冷酷:“可惜,夫人到底棋差一着,此刻唐府外正埋伏着两千缇骑,您精心布置的这出戏,今天大概是唱不下去了。”
时值初夏,园中虽置冰鉴,仍有余热氤氲。
崔时雪却如坠冰窟,连指尖都透着寒意。
她急匆匆地别过头,对着身旁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待西竹离席后,才强自镇定道:“到底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姑娘雷霆手段,今日算是领教。”
“夫人素来洒脱不羁,此生从未被礼教声名所困。为何偏偏认定,我会是个在乎名声的人?”
沈卿云面带微笑地反问:“是因为知道我怀着他的骨肉,便会甘心受这些流言摆布么?”
荣国夫人脸上强撑的从容终于寸寸碎裂。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多年前那道身影,同样的清傲风骨,却比那人更懂得何时该低首,何时该亮出锋芒。
“纸包不住火。”
崔时雪沉默良久,神情复杂地问:“月份一大,谁看不出来……你要如何向陛下交代?”
“去父留子。”
沈卿云轻飘飘吐出这四个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孩子有我这个权势煊赫的母亲便够了,没有父亲……难道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我原以为,夫人您应当最能明白这个道理。”
“你待如何?”
似乎被她这个理由说服,崔时雪朱唇轻启,终是问出最关键的一句:“又要如何保证,你不是坐收渔翁之利?”
“唐二那厮欠我的血债还没讨回,我当然不能保证。”
沈卿云坦然反问:“不过,您眼下除了与我合作,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
亭内霎时寂静。
这分明是个阳谋。
前进一步,或有搏一把出路的可能。
但停滞不前,定然是万丈深渊。
宴席方散,沈卿云正欲登车离去,却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又拦在去路。
她视若无睹,正要绕行,他却执拗地挡在去路上:“你同崔时雪都说了什么?”
直至此刻,沈卿云方才正眼看他。
“敌人的敌人便是盟友。”
她毫不避讳,唇角噙着一缕冷嘲:“你觉得呢?”
“她那两个儿子,个个恨不得将你除之后快。”
唐九霄竟未动怒,语气里反倒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何必弄脏自己的手,这些事,我自会替你料理妥当。”
沈卿云别过头去,并不想看他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唐九霄,莫要再用这些虚情假意来感动自己了。”
这话中的毫不在意,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心口。唐九霄僵在原处,脚步似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
也许不是不能动,而是他不敢动。
他想质问她的薄情,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见她绕过自己,头也不回地欲要离开时,他终于嘶声道:“从不是虚情假意,阿云,我待你,一直都是真心。”
“我一直都知道。”
沈卿云回头看他,神情漠然:“然后呢?与我有何相干?”
唐九霄脸色倏地惨白:“什么时候?你既然知道……为何……”
“除夕夜,你替我挡刀的时候。”
沈卿云蹙起眉,反问道:“你究竟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真心不是买卖,不必锱铢必较。你付出一分,未必能换回一分。”
原来,那时她便知晓了他的心意。
但即使如此,她依然毫不犹豫弃他而去,哪怕那时他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好狠的心。”
唐九霄唇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喃喃道:“继续骗我不好么?我能给你的,从来不比旁人少。”
“若非逼不得已,又何必同你虚与委蛇?”
沈卿云回过身去,声音里浸着彻骨的疲惫:“我是真的忍不下去了,对你,对你那些反复无常的手段。你恨也好,爱也罢,我都不在乎,我只想早点摆脱这一切。”
这一刹那,唐九霄只觉天旋地转。
五脏六腑像是被钝刀反复翻搅,明明早知二人再也回不到从前,可亲耳听见这些话时,仍觉万念俱灰。
原来心死当真只需一瞬。
他们之间,终究走到了山穷水尽。
“装出这副清高姿态给谁看?”
攥紧鲜血淋漓的掌心,唐九霄忽然放声大笑:“敬酒不吃吃罚酒,真当我狠不下心么?”
那笑声格外刺耳,说不出是嘲弄还是自嘲:“想摆脱我?没这么容易。”
话音未落,他猛然后退几步,大笑着离去。